長孫氏見他盛怒難平，起身輕步走到他身側，伸手輕輕按住他仍在緊繃的肩背，聲音柔緩卻穩：
“殿下息怒。太子此舉，明是治張亮，實則是向殿下開刀。此事鬧得越大，越不能在氣頭上決斷。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氣，胸口起伏稍緩，卻依舊寒聲：“我豈會不知？可他己撕破臉皮，擺明要斬我臂膀。張亮一倒，下一個便是房杜，再往後……便是我自己。”
“張亮眼下未必便死。”長孫氏垂眸，語氣平靜，“御史彈劾、構陷謀逆，皆是口說無憑。相州遠在外地，偽證倉促之間難成鐵案。只要殿下穩住陣腳，不與太子當庭硬撼，把案子拖上一拖，再使人暗中疏通，未必沒有轉圜餘地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，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：“拖？建成巴不得速斬張亮，以儆效尤。我若一味退讓，只會讓朝臣以為我秦王府勢弱可欺。”
“不是退讓，是靜待時機。”長孫氏抬眸，目光清亮，“殿下如今在編撰音書，教化文字，乃是藏鋒守拙。若此時因張亮一案與太子當庭相爭，反而落了意氣之爭。不如暫且隱忍，把此事交給刑部、大理寺依法處置，殿下只以‘重實據、不濫刑‘為由據理力爭，既不失立場，也不授人以柄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輕聲補了一句：
“張亮是武將，忠心可鑑，可他口無遮攔，本就給了人可乘之機。經此一遭，也能讓府中眾人警醒——如今長安，己是步步荊棘。”
李世民望著妻子沉靜的眉眼，心頭那股翻湧的怒火漸漸壓了下去。
他知道長孫氏說得沒錯。
衝動之下與李建成當庭火併，只會讓李淵更加忌憚，反倒遂了東宮的心意。
“觀音婢總是比我清醒。”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神色稍霽，“此事我自有分寸。只是……建成既然己經動手，往後便不會輕易收手。”
長孫氏輕輕點頭：“所以武陵苑那樁事，更要做得隱秘安穩。越是風雨欲來，一家人守在一處，越是安心。”
提及武陵苑，李世民緊繃的嘴角終於柔和少許。
自編書伊始，他便嚴令：武陵苑內外皆設親信守衛，非經允准，任何人不得入內。每日三餐由心腹侍女送至苑門外，由長孫衝或長孫渙接入苑中，外人不得踏近半步。
那一院筆墨孩童，是他此刻為數不多的、能暫時卸下秦王鎧甲的地方。
次日，武陵苑依舊如常。
晨光灑進院中，麻紙鋪陳，墨香淡淡。
李麗質今日換了一身秋香色小襦裙，乖乖坐在小案後，小手握著墨錠，有模有樣地慢慢研磨。只是年紀太小，力氣不足，研一會兒便手腕發酸，偷偷甩兩下，又立刻繃起小臉裝作認真。
長孫衝看在眼裡，趁人不備，悄悄走過去，伸手接過她手中墨錠：“我來吧。你去一旁歇著。”
李麗質仰起頭，眼睛彎成月牙：“多謝衝表哥。”
一旁長孫渙見了，撇撇嘴低聲嘀咕：“偏心。”
話音剛落，頭頂便落下一記輕敲。
湯小圓抱著一摞新整理出來的字簡走過來，好笑地瞥他一眼：“你若也這般細心，日後也有人疼你。”
長孫渙撓撓頭，嘿嘿一笑，不敢再抱怨。
李承乾依舊端坐主位，將篩選完畢的常用字一一排布，神情嚴肅，己有幾分儲君氣度。李泰則抱著一沓字紙，蹲在地上按讀音歸類，時不時皺著小眉頭，對著不認識的字苦思冥想，實在想不通，便顛顛跑向湯小圓：“先生，此字何解？”
湯小圓一一指點，耐心細緻。
李世民進來時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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