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刀疤臉轉身，以花子他們還有大事要幹為藉口，讓唐衛東自己解決後面的事，然後他一腳跨下朽木門檻。他懶得再跟唐衛東廢話，利弊、死活、後患，在他眼裡都是明擺著的，只有唐衛東半死不活地癱在這裡，像塊爛透了、還遲遲不肯徹底爛乾淨的廢肉。
門檻早己被風雨漚得發黑起絨，木纖維泡得軟爛，邊緣翻著細碎的木刺，經年累月被人踩踏、被山風啃噬，像一截壞死多年、遲遲不肯脫落的死皮。他厚重的膠鞋底狠狠碾上去，乾硬山土混著細碎白石子被碾得崩響，極短促、極刺耳的一串脆裂，像細骨一根根折斷。
他指甲縫裡嵌的泥還沒洗乾淨，是山腹深處深褐色的溼泥，死死卡在甲縫褶皺裡，混著乾涸的血絲，髒得結了硬殼。方才那口帶血絲的唾沫，就落在門檻外兩步遠的泥地上，半乾不幹，泡在薄土表層，起了一層灰白的浮沫，被穿堂風一吹，微微發硬，像一小塊爛掉的皮肉貼在地上。
他腰間鐵器貼著腰骨，悶沉沉撞出一聲極輕的悶響，之後便徹底收聲。他不再回頭，肩背僵硬，脊背的皮肉緊緊繃著，沒有一絲鬆動，像早把這裡的生死、人命、後患，統統從自己身上剝離乾淨。
刀疤臉幾步重踏，石子摩擦、土粒滾落的細碎聲響一點點褪向屋後荒坡。等最後一點腳步聲徹底沉進山的底色裡，整間破屋瞬間死寂。
是那種活人會發慌的死靜。沒有蟲鳴，沒有鳥叫，遠處的風聲被山壁擋死，只剩穿堂的陰風從破門框、破窗紙的裂口往裡鑽。風不像大風，只貼著牆根、貼著朽木樑柱細細啃噬，發出一絲絲、一縷縷細碎的木裂聲，像暗處有東西在慢慢磨牙。
屋裡光線極暗，是山陰壓出來的昏灰。
屋頂破漏的縫隙漏下幾縷薄光，光柱裡浮滿靜止的塵埃、枯草碎屑，懸浮不動，像整間屋子連時間都僵住了。
唐衛東還靠在牆角。
牆皮大面積剝落，露出裡面青黑潮溼的土坯，潮腥氣混著舊木屑、爛草味死死悶在屋內。他額角滲出來的血順著眉骨慢慢往下淌，流過眼瞼邊緣，黏稠、溫熱，一點點糊住視線。血滴落在身下幹泥上，砸出小小的深色圓點，落地無聲，幹得極快，轉瞬就和地上陳年的暗褐色舊漬融成一片，分不清新舊。
方才刀疤臉斜睨過來的那道目光，陰惻、鄙薄，帶著野獸般不加掩飾的惡意。還有他臉上那道盤曲猙獰的蜈蚣刀疤，隨著皮肉牽動微微扭動，在昏暗光影裡折出細碎的、森冷的陰影，死死烙印在這間破屋的暗光深處，怎麼拂也拂不去，牢牢黏在唐衛東的眼底、腦中、骨縫裡。
屋外是合圍的群山，層層疊疊的林木密不透風，像一道永不鬆動的牢籠，將整座孤屋死死困在深山褶皺裡。可此刻山海浩蕩的壓迫，盡數抵不上屋內分毫的窒息。唐衛東的視線釘死在破敗的屋內，半步挪不開，分毫逃不脫。
唐衛東目之所及，皆是潰爛般的貧瘠。方寸朽木搖搖欲墜，西牆頹泥斑駁脫落，地面是被踩得板結乾硬的山土，粗糲、寒涼，毫無半分活人氣息。
刀疤臉人己經走了。
可那股盤踞在屋裡的惡，留了下來。它浸透在破敗的樑柱裡，沉在汙濁的空氣裡，壓在每一寸冰冷的泥土地上，不散、不滅、死死盤踞。無邊無際的死寂轟然沉落，像厚重的潮水壓頂而下，沉甸甸扣住整間孤屋。
唯有唐衛東一人，被這滿室殘留的陰惡與死寂，牢牢摁在腐爛潮溼的氣息之中，動彈不得，無路可退。
他慢慢抬眼，視線穿透破屋晃動的陰風，落向沉暗的山下。這一刻，那片隱匿多年的地貌詭狀，終於清晰撞入眼底。整座村落並非安然坐落於群山之間，而是被連綿山巒活活裹鎖在腹地深處。一重疊著一重的山嶺層層收攏、箍緊，如同無數只寒涼僵硬的手臂，死死鉗住谷底微弱的一點人煙，密不透風，無縫可逃。
這片天地在這裡驟然收窄、徹底閉合，硬生生圍成一座天然囚籠。山外的人無從闖入，山裡的人無路遁逃。所有陰私齷齪、見不得光的罪孽與惡念，都會被厚重沉鈍的群山徹底吞噬，消解得無影無蹤，連一絲半縷的回聲，都不會留給世間察覺。
他被孤零零棄置在這座巨大囚籠最荒僻、最陰翳的死角里。守著這間西面漏風、殘朽破敗的孤屋，也守著這方天地裡沉澱經年、黏稠凝滯的陳舊血腥。那股藏在山風與朽木裡的戾氣沉沉壓落，牢牢裹住他，將他與這片深埋罪惡的空山，死死釘在一處。
可唐衛東不知道這空山深處藏著一個殺人犯，是個木匠林巧生。 這人的一生，從根子上就是腐壞的、長歪的。沒有半點端正的骨相。
自孩童時起，他心底就釘死了一個執拗的念頭——世人欠他，父母最是欠他。人間尋常的清貧與疏忽，落在旁人身上是煙火度日，落在他身上，便成了日復一日的磋磨與凌遲。一口寡淡的粗飯、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、無數次無人過問的冷眼，這些細碎的寒涼像極細極碎的木屑，歲歲年年，不停往他心口的縫隙裡鑽、往裡堆積。
木屑積得久了，便不再是碎屑，成了淤積的腐泥，堵死心口所有透氣的縫隙。他日日憋悶、日日隱痛，胸腔裡永遠是空落落的一塊，寒風吹進去，再也吹不出來。旁人安然無恙的平凡歲月，於他是一場漫長且無人救贖的酷刑。
恨意在他身體裡生長得太久，早己褪去最初的戾氣，慢慢長進骨血皮肉裡，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不痛，卻恆久空洞、恆久扭曲，拔不出，剔不淨，生生世世嵌在五臟六腑之間。
成年那日，他毫無留戀地背井離鄉，決絕得斬斷身後所有牽連。他幼稚又偏執地篤信，距離可以抹平所有虧欠，走遠一點，再遠一點，就能甩掉從小到大裹著他的寒涼與刻薄，就能憑空掙出一段嶄新幹淨的人生。
後來他學了木雕，日日枯坐，與冰冷僵硬的木頭相對。
他這一生，唯獨在死物身上尋到了安穩。木頭是愚鈍溫順的，不會看人臉色，不會偏心涼薄，不會用冷眼磋磨人的真心。你對它溫柔打磨，它便溫順承接；你對它傾注執念，它便默默收納，從不敷衍，從不辜負。
他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無處投遞的溫柔、從未被人接納的赤誠、積壓半生的孤執，全都一寸寸、一刀刀，細細鏤刻進深淺交錯的木紋裡。活人給不了他的暖意，他卑微又執拗地，全部討要在了冰冷的木頭身上。
他憑著一雙握刀琢木的手，在外苦熬數年。日子是一塊塊硬邦邦的木頭，日日被他刨平、打磨、壓實，沒有半點菸火暖意，只有無休止的細碎勞作，磨著骨，耗著血。旁人以為手藝安身，便是立身，可他心裡始終懸著一線荒唐又卑微的盼頭，像一根細到快要斷裂的蛛絲，死死拽著他不至於徹底墜入虛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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