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魚她知道自己必須好起來。這個念頭不是從心裡長出來的，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、不容置疑的冷酷。它不是一種期盼，而是一道命令，一道從這殘酷的生存邏輯裡首接下達給她這具身體的、冰冷的軍令。
她甚至開始厭惡起自己身體裡那點殘存的虛弱。那點虛弱像一條溼漉漉的、甩不掉的尾巴，拖在她身後，提醒著她還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、無用的人。她恨不得立刻將它斬斷，好讓自己重新變回一個合格的、可以被使用的零件。
於是，她不再去想“我為什麼病了”，而是開始盤算“我什麼時候能好”。她將自己的身體從“我”這個概念裡剝離出來，當成一件需要被修理的、出了故障的工具。她感受著喉嚨裡殘留的藥苦，感受著骨頭縫裡尚未退去的痠軟，不再是感受痛苦，而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損耗程度，在計算它重新投入運轉所需的時間。
她知道，在這個家裡，沒有人會為她生病這件事感到心疼。他們只會為她生病這件事，感到一種被耽誤了的、沉甸甸的疲憊。而她，也早己學會了用他們的眼睛來看待自己。她的病，她的痛，她這具身體裡所有不屬於“勞作”的部分，都成了一種需要被儘快抹去的、不合時宜的痕跡。
她必須好起來。她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存在，成為這個家運轉時，那一聲刺耳的、不和諧的摩擦。
那日的日頭兇得近乎猙獰，像是一塊燒透的烙鐵懸空扣在村莊頭頂，滾燙的光線一層層砸下來，村口那條黃土土路被烤得通體發燙，肉眼看得見熱氣扭曲升騰，一縷縷白煙從乾裂的土縫裡細細滲出來，彷彿大地自身都在無聲焦灼地喘息。李小魚立在屋簷下望著這景象，只覺得空氣稠得像一鍋熬乾的米湯，每一次呼吸都燙著肺葉，整個村莊被正午的死寂牢牢封死。
家家戶戶都沉入漫長的歇晌，鳥叫聲彷彿都被烈日烤得疲軟無力，蔫蔫地掛在樹梢。人聲、鋤頭碰撞聲、牲口的響動盡數斂去，整片村落靜得荒寂，只剩下日光蠻橫地統治一切。就在這片沉甸甸的昏睡裡，周民與趙晚兩個人像兩截被心事壓彎的枯木，貓著脊背，踩著滾燙的土皮，鬼祟地溜出了院門。
他們不敢發出半點聲響，腳步放得極輕，每一步踩在冒煙的土路上都下意識頓一下，生怕灼痛腳底，更怕驚醒任何一個沉睡的鄉人。此行本就見不得光，村裡人大多忌諱去牢獄探望犯事的後生，他們只能借天地間最毒辣的日頭作掩護，在所有人都喪失警覺的正午出逃。二人肩頭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愁苦，那愁並非一時的心酸，是日復一日熬出來的沉痾，像土路上結板的硬殼，死死嵌在骨肉裡。
他們要往幾十裡外的鎮上走，去探望囚在牢中的二兒子周文林。烈日無差別地炙烤著前路，也炙烤著兩個蒼老單薄的背影，土路綿延向遠方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路的盡頭，彷彿那條通往牢獄的路，從一開始就浸泡在永無止境的煎熬之中。周遭萬物都在烈日里靜止枯萎，唯有他們揣著一顆懸在半空的心，一步一步，艱難走向那場無望的探視。
李小魚正蹲在村外那片楊樹林裡割草。她剛能下地，身子還虛著，每割一把草，腰眼都像被針紮了一下。她咬著牙，手裡的鐮刀機械地揮著，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這捆草夠喂幾天羊，盤算著自己這副身子骨還得幾天才能徹底利索。
就在這時，林子外頭傳來了腳步聲，還有壓低了卻依舊刺耳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你說文林在裡面，能囫圇吃上幾口不？”
趙晚的聲音是從那層厚厚的、被汗水浸透的脂肪底下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黏稠的、彷彿要溺死人的喘息。那喘息聲不像是在呼吸，倒像是一個年久失修的破風箱，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粗暴地拉扯著，發出“呼哧、呼哧”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。她每說一個字，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肺管子較勁，那張因為心臟不堪重負而泛著詭異紫紅的臉，在日頭下顯得愈發腫脹，像一塊被水泡發了的、發酵過度的麵糰。
“你少說兩句吧！”
周民的聲音像一塊從高處砸下來的、冰冷的石頭，硬生生地砸斷了趙晚的喘息。那聲音裡沒有半分丈夫對妻子的心疼，只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、近乎麻木的不耐煩。他連頭都沒回，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句帶著倒刺的話：“就你事多！文林要是吃不飽，那也是他自己作的！犯事進去的，還能當大爺供著？”
他的語氣裡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然。彷彿兒子坐牢這件事，不是一場災難，而是一筆早己算清楚的、理所應當的爛賬。
“我這不是心疼嘛……”
趙晚嘟囔著，聲音裡帶上了哭腔。可那哭腔聽著一點也不讓人可憐，反倒像是一種變相的、更惡毒的咒罵。
“那殺千刀的牢飯，能有啥好吃的？我這身子骨，要是哪天也倒下了，誰還管他？”她的話，像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子，在這個被日頭曬得發白的、沉默的世界上，來回地刮擦。她罵的不是牢飯，不是自己的身子骨，她罵的是這個讓她喘不過氣來的、像一塊巨石一樣壓在她身上的生活。她的愛，她的疼，她作為一個母親、一個妻子、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所有情感，都早己被這日復一日的、粗糲的生存邏輯給磨平了稜角，變成了一種帶著哭腔的、惡毒的咒罵。
這是她唯一能發出的、屬於人的聲音。
“你倒下了？你倒下了也是活該！”周民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像一根被踩斷的枯枝，發出一聲脆響。可那聲響還未散開，便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，變成一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、嘶啞的嘶吼。他怕被人聽見，怕這樁家醜被這沉默的村莊聽見，於是連憤怒都要壓著嗓子，壓成一種見不得光的、黏稠的惡意。
“成天就知道罵罵咧咧，罵狗罵雞罵凳子，現在連兒子也罵！文林要是知道你這樣，他在裡頭能安心改造？”
他的話語裡，沒有半分對妻子身體的關切，只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、近乎殘忍的理所當然。彷彿趙晚的喘息、趙晚的心臟病、趙晚那因為肥胖而顯得滑稽的體態，都成了她“活該”被罵的理由。
“我罵他？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！”
趙晚的聲音也尖利起來，像一把生鏽的鋸子，在空氣裡來回地拉扯。伴隨著那聲音的，是一陣劇烈的、彷彿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的喘息。那喘息聲不再是單純的生理反應，而成了她對抗這個世界的、唯一的武器。
“我這張嘴要是不會罵，早被這日子給憋死了！我喘不上氣，我心疼，我罵兩句怎麼了？”
她一邊喘，一邊罵，彷彿只有用這種粗鄙的方式，才能將自己心裡那股子快要將她憋死的、沉甸甸的委屈給宣洩出來。
“我罵這破凳子硌屁股，罵這狗不爭氣，罵文林沒出息……我罵的都是這該死的日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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