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級下半學期，蕭索的教室裡終於有一點活氣向李小魚挪來，是雷紅。
雷紅是俗世裡鮮活滾燙的一團煙火，是喧囂、是熱鬧，是李小魚貧瘠孤寂的青春裡，最觸手可及的光亮。她像一隻永遠不知疲倦的雀鳥，嗓音清亮，語速輕快，整日黏著李小魚，源源不斷地向外傾倒自己的生活。她興高采烈地講母親新給她買的水鑽髮卡，陽光底下亮得晃眼，能映出細碎的光斑；講隔壁班男生偷偷塞來的紙條，字歪歪扭扭，卻被她當成最珍貴的秘密反覆咀嚼；講自己遙遠又具體的心願，長大要去縣城的百貨大樓做售貨員，日日浸在香甜的雪花膏氣息裡，活成體面又熱鬧的模樣。
她說這些的時候，眉眼飛揚，渾身裹著少年人獨有的明媚與驕矜，鮮活得近乎刺眼。李小魚就靜靜坐在她身側，溫順地聽著，像一株久處陰翳、不見天光的荒草，貪婪地承接這一點微薄的暖意。先前被徐豫拋下的空洞與寒涼，在這細碎的熱鬧裡，慢慢浮起一點微弱的火星，苟延殘喘般，讓她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被遺棄的宿命，以為自己也能擁有一份尋常安穩的陪伴。
她太久沒有被人靠近、被人惦念，久到只要有人願意停在她身邊說說話，她便願意傾盡所有真心回報。
於是李小魚笨拙地、小心翼翼地敞開自己，學著雷紅的樣子，把壓在心底的細碎事情一一捧出。她說起她從舊木箱裡翻出的半本泛黃小說，紙頁發脆，字跡模糊，卻是她年少最珍貴的精神慰藉；說起父親進城務工帶回的橘子糖，酸甜的滋味藏在糖紙裡，是貧瘠日子裡難得的甜；說起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裡，自己做過的輕飄飄的夢，夢裡的自己長出翅膀，逃離了閉塞的校園、沉悶的生活，去往無人認識的遠方。
她每一次開口，都是一次盛大的自我袒露。她把自己最柔軟、最隱秘的褶皺悉數攤開，帶著卑微的懇切，期盼能換來對等的傾聽與懂得。可每一次，話只堪堪說至半句，就會被雷紅驟然截斷。
雷紅會陡然拔高聲調，語速匆匆，強勢地岔開所有關於李小魚的話題，迫不及待重新將話語權奪回自己手裡，繼續滔滔不絕訴說屬於自己的歡喜與瑣碎。她的世界永遠只容納自己的悲歡，從未為李小魚留出一寸縫隙。李小魚的傾訴、心事、期盼，像投入幽深枯井的碎石，無聲無息墜落，撞不出半分迴響，轉瞬便沉落在無邊的黑暗裡，無人打撈，無人過問。
她一次次嘗試，又一次次落空。那些卡在喉嚨裡的話，那些小心翼翼的赤誠，慢慢積攢成沉甸甸的委屈，堵在胸口，悶得人發慌。
其實李小魚心裡什麼都懂。她清晰地感知到，這份陪伴從來不是雙向的奔赴，只是雷紅單方面的傾訴消遣。雷紅需要的只是一個安靜的聽眾，一個不會反駁、不會爭搶、只會默默襯托她鮮活的影子，從來不是一個平等的朋友。
可她捨不得推開這僅有的一點熱鬧。
漫長的孤獨太磨人，被拋棄的滋味太刺骨。哪怕這份陪伴虛假又單薄，哪怕自己永遠只是對方世界裡透明的旁觀者，哪怕所有真心都石沉大海，她依舊抱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死死攥住。她卑微地安慰自己，有聲音相伴，總好過終日形單影隻、無人問津；有人願意與自己並肩同行，總好過一個人扛下所有落寞與寒涼。
她甘願在這段不對等的關係裡，做一個沉默的、卑微的、不被聽見的人，只為逃離無邊無際的孤單。
某天，課間的日光白得刺眼，像一層薄冰鋪在長長的走廊上。李小魚懷裡抱著一摞沉甸甸的作業本，紙邊硌著掌心，她攢著一點溫熱的期許，一步步朝著欄杆邊的人影走去。
風輕輕掀動校服衣角，她隔著攢動的人頭，清清楚楚看見了那一幕。雷紅親密地挽著徐豫的胳膊，兩顆腦袋緊緊抵在一起，壓低了聲音咬著耳朵，細碎的竊笑從她們唇邊溢位來，輕快又刻薄，一浪一浪拍過來。她聽見了那輕飄飄的一句話，像碎玻璃首首扎進耳膜——李小魚卑微得像條狗。
那句話落地的瞬間，世間所有喧囂彷彿驟然懸空。她們的笑聲在看見她的那一刻，突兀地僵住，硬生生卡在喉嚨裡，半秒的死寂格外猙獰。雷紅慌亂又心虛，飛快地別過臉，刻意避開她的目光，像是多看她一眼，都會沾染難堪的塵埃。而徐豫只是懶懶抬了抬眼皮，目光淡得像一汪死水，沒有驚訝，沒有愧疚，沒有半分舊日的情分，僅僅是掃視了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，冷漠、平靜，毫無波瀾。
李小魚的雙腳瞬間釘死在原地。懷裡的作業本被她死死箍在臂彎裡，沉重得壓得她胸口發悶。整條走廊人來人往，喧鬧聲、追逐聲、說話聲層層疊疊湧來，可她只覺得西面八方的目光，都變成了細密的針，密密麻麻紮在她的脊背、她的脖頸、她滾燙的臉上。麵皮燒得滾燙，像是有烈火在皮下灼燒，燙得發疼，連呼吸都變得侷促笨拙。
她覺得好像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狼狽，看見了她被人揹地裡肆意輕賤、肆意取笑的模樣。
她再也站不住半秒，不敢再多看那兩個親密無間的人影一眼。她攥緊指尖，轉身逃也似的衝回教室，腳步倉促、僵硬，像是在逃離一場當眾凌遲的羞辱。回到座位，她狠狠將懷裡的作業本塞進漆黑的課桌洞，力道太猛，紙張簌簌作響。她的十根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，微微蜷曲，連帶著整隻手都涼得刺骨。
她低著頭，胸腔裡翻湧著無盡的茫然與委屈。她反覆追問自己，到底是哪裡不好，哪裡做錯了。
她從來不曾敷衍過半分真心。她把自己最柔軟、最乾淨的內裡全盤托出，掰開、揉碎，毫無保留地遞到別人眼前，捧著一腔赤誠去討好一段稀薄的友誼。她忍受忽視，接納冷漠，自欺欺人地攥住一點點虛假的陪伴，小心翼翼維繫著來之不易的暖意。
可到最後，她依舊是那個最先被拋棄、最先被拿來取笑、最廉價最卑微的人。
那天，她久久睡不著覺，她看著夜色沉沉落下來，宿舍裡一片寂靜。淡薄的月光透過窄小的窗欞斜斜切進來，落在斑駁的牆面。李小魚躺在床板上，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的角落。那裡結著一張陳舊的蜘蛛網，絲絲縷縷，破敗又頑固，困住飛蟲，也像極了困住她的這一身怯懦與卑微。
她心底積壓己久的酸澀、屈辱與不甘，慢慢沉澱、發酵，最後凝成一股孤硬的、近乎偏執的狠勁。
她忽然想起村口告示欄裡泛黃的舊報紙，那些被印在紙上的人，憑著一身韌勁熬出人頭地，做驚天動地的事，被世人仰望，被世人銘記。沒有人敢輕賤他們，沒有人敢隨意拋棄、肆意取笑他們。
她輕輕咬住下唇，嚐到一點淡淡的腥甜。那一刻，一個執拗的念頭在荒蕪的心底紮了根，堅硬得不容撼動。她要讀書。往死裡讀。
她想起雷紅別過臉時脖頸上的絨毛，想起徐豫掃過牆皮般的眼神，那些畫面像刻在骨頭上的烙印，疼得她渾身發顫。可她心裡那股勁卻越來越清晰，像從地底深處湧出的泉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韌勁。她要把自己變成一把刀，一把能劈開所有輕視與漠然的刀，刀鋒上淬著月光，也淬著那些被碾碎又拼湊起來的、滾燙的尊嚴。
她忽然明白，那些隨隨便便丟下她的人，不過是她生命裡的一片落葉，而她要長成的，是能讓落葉都仰起頭來看的、葳蕤的草葉。月光落在她臉上，像一層薄薄的霜，也像一層無聲的洗禮。她閉上眼，聽見心裡有東西在生長，像草葉頂破泥土，像蛛絲織成網，像一把刀在暗處磨出了鋒芒。她知道，從今往後，她不再是那個被丟下的李小魚，她是自己命運裡，最堅韌的那株草，最鋒利的那把刀，最不肯熄滅的那束光。她一定要從這片蒼白又刻薄的少年窘境裡逃出去，活出一點像樣的、堂堂正正的人樣。
教育局要來檢查的風聲颳了整座校園，塵土飛揚的教學樓騰出最靠西的一間閒置庫房，草草改造成圖書館。牆面刷著廉價白漆，味道刺鼻，一排排老舊書架摞著各處收攏來的舊書，邊角捲翹、書頁泛黃，落著經年的灰。學校對外說全天任何學生都可以免費借閱，課間喧鬧湧向操場與小賣部，唯有這間屋子冷清，剛好容得下李小魚一身無處安放的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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