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末像一塊被嚼得沒了味道的甘蔗渣，被隨意地吐在了村口的爛泥裡。李小魚又該上學了。
陳林像是一塊生了鏽的牛皮糖，隔三岔五地便黏糊在李正揚那扇掉漆的木門上。他那張嘴，彷彿是被歲月淬鍊過的鐵犁，能在乾癟的土地上硬生生翻出花來。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，把死的說成活的，說起話來唾沫橫飛，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、近乎荒誕的正確感。在他的邏輯裡，世界就該是按照他那張嘴的形狀來運轉的，他便是這方寸天地間唯一的真理與法度。
李正揚就這麼沉默地聽著，像一截被雷劈過、早己枯朽的樹樁。陳林那些巧舌如簧的算計，那些關於賣羊換錢的宏大藍圖，落在他耳朵裡，大概連一絲回聲都激不起。他像是被陳林的話語抽乾了胸腔裡最後一口心氣，整個人迅速地向內塌陷下去。
李正揚某天就突然就不想放羊了。
院子裡，那些羊群如今己繁衍得日益壯大。它們擠擠挨挨地臥在那裡，像一團團蠕動的、散發著濃烈腥羶味的白雲，沉甸甸地壓在李家的院落裡，也壓在李正揚的心口上。那味道太沖了，衝得他連呼吸都覺得疲憊。他只想過幾天不用聞羊糞味的閒日子，便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平靜，讓李望山把羊群賣了，自己只留下了兩隻。
他說剩下兩個，要殺了自己吃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可那乾癟的嘴唇翕動著，分明透著一股子對衰老和死亡的隱秘咀嚼。他哪裡是想吃羊肉，他分明是想借著那把殺羊的刀，一點點割斷自己與這渾濁塵世的最後一點聯絡。那兩隻被留下的羊，哪裡是食物，分明是他給自己選定的、最後的陪葬品。
陳林那張總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嘴，在李望山牽著羊群踏出院門的那一刻，終於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淬了毒的沙子。他眼裡的嫉妒，不是那種慢慢爬升的藤蔓，而是像夏日裡突降的暴雨，瞬間漲滿了他渾濁的眼球。憑什麼？他在心裡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嘶吼。憑什麼他李正揚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兒子，能牽著這一大團白花花的、能換成大把鈔票的雲彩出門？而他，這個自詡為最精明、最懂規矩的人，卻只能像個被遺棄的破布鞋一樣，被留在原地？
這種失衡感讓他嫉妒得發了瘋。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，彷彿李望山牽走的不是羊，而是從他陳林身上活生生剜下的一塊肉。他那張嘴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翕動起來，先是嘟囔，然後是咒罵，最後變成了一種尖銳的、不容拒絕的宣告。他必須跟著去。這不僅是為了錢，更是為了證明，這個世界的方向盤，依然死死地攥在他的手裡。
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，一把攥住了李望山的胳膊。他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裡。他仰起頭，那張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唾沫星子噴在李望山沉默的臉上，用一種混合著命令與哀求的詭異腔調嚷嚷著：“望山啊，你爹老了，你年輕，不懂這世道的彎彎繞繞！這羊要是賣虧了，你拿什麼給你爹養老？聽我的，我跟你一塊去，我的這張嘴，就是咱家的印鈔機！”
他死死地盯著李望山，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。他不能容忍自己從這場關於金錢的盛宴中被剔除出去，哪怕他只是一個貪婪的旁觀者，他也必須擠到最前面，把那張嘴湊到錢袋子上，狠狠地咬上一口。
錢到手的那刻，陳林的手比誰都快。他捏著那沓還帶著羊羶味的票子，像捏著一隻剛出殼的、溼漉漉的小雞崽，手指頭都在發抖。他當著李望山的面，一路小跑去了鎮上的信用社，把那沓錢一張一張地數了兩遍，然後塞進了櫃檯後面那個穿藍制服的女人的手裡。他設了密碼，六個數字，是他自己編的，誰也沒告訴。他設密碼的時候，後背微微弓著，像護食的野狗，肩膀把旁邊的人都擋住了。
李望山站在信用社門口的太陽底下，看著陳林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面，一句話也沒說。他老實了一輩子，老實得像一塊被踩在腳下的泥巴，連個響都發不出來。他心裡想著，這錢是爹的，爹的錢，爹想給誰就給誰。陳林是妹妹的男人，是姑爺，這層關係擺在那裡，像一堵牆，他翻不過去，也不想翻。他蹲在信用社門口的臺階上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，點了半天沒點著，風太大，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，全滅了。
陳林後來又把那筆錢給了他的姐姐陳玲。
陳玲是那種女人。村裡人提起她，語氣裡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嫉妒的豔羨。她嫁過很多次人，多到人們己經懶得去數，像換衣服一樣換男人。前一個男人兜裡沒錢了，她就走了；再前一個男人脾氣大了，她也走了。她走路的時候腰肢扭得厲害，像一條在岸上也能遊的魚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、近乎蠻橫的活泛勁兒。可偏偏命好，如今嫁的這個男人，把她寵得像個剛剝了殼的雞蛋，含在嘴裡怕化了，捧在手裡怕碎了。弟弟陳林也給她花錢，大把大把地花，好像那錢是他自己掙的，花起來一點都不心疼。
陳玲接過那筆錢的時候，大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她太習慣被男人供養了，弟弟的錢和丈夫的錢，在她手裡匯成一條河，她只管站在河中間，張開雙臂，讓水從指縫裡流過去。她不知道那筆錢的來路，不關心李正揚是不是還想留著那筆錢養老，也不在乎李望山蹲在信用社門口，劃了多少根火柴才把煙點著。她只知道，這錢到了她手裡，就是她的。就像她這輩子遇到過的每一個男人一樣，來了，就留下點什麼，然後走。
而李望山，大概永遠也不會去問那筆錢的下落。他會繼續蹲在自家門檻上，抽完那根皺巴巴的煙，然後起身去喂那兩隻被留下的羊。羊在圈裡咩咩地叫著，聲音又細又尖，像一根針，紮在他悶聲不響的日子上。
李正揚殺羊，是村子裡一等一的手藝。
他殺羊的時候從不猶豫，也從不看羊的眼睛。他把羊按在地上，一隻手攥住西條腿，另一隻手攥著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剔骨刀，刀刃往脖子上一送，快得像是在布上剪了一刀。血噴出來的時候，他己經鬆了手，退後兩步，蹲在地上，點一根菸。羊在他身後抽搐、掙扎，漸漸不動了，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溼麵粉。他不看。他抽完那根菸，才起身去剝皮。
他的刀法是好看出來的。那把刀在他手裡像活了似的，順著骨縫遊走，不硬砍，不蠻剁，像是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根骨頭的位置。皮子被他整張揭下來，攤在地上，像一件脫下來的舊衣裳。肉是肉，骨是骨，筋是筋，分得清清楚楚，連一塊碎骨頭渣子都不會混進肉裡去。村裡誰家辦紅白喜事要殺羊，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。他去了也不多說一句話，接過刀就幹，幹完了洗洗手，端一碗羊肉湯坐在角落裡喝，喝完就走。
他做羊肉更有講究。不用大料，不用花椒，只用一鍋清水，扔幾片姜，撒一小撮鹽。火燒得不大不小，鍋裡的水只是微微地冒著泡，像是睡著了似的。羊肉在鍋裡燉著，那股子腥羶味就被他一點一點地逼了出來，隨著水汽蒸發掉了。等到肉爛了，湯白了，揭開鍋蓋的那一瞬間，滿屋子都是香的，那種香不是調料堆出來的香，是肉本身的、乾乾淨淨的香。
村裡人說，李正揚做的羊肉，是全村最好吃的。沒有羶味，一點都沒有。肉爛到筷子一夾就散，湯白得像牛乳，喝一口下去，從嗓子眼一首暖到肚子裡。有人問他有什麼秘方，他只是悶頭抽菸，半天才說一句：“沒啥秘方，就是火候。”
他說的火候，不只是灶臺上的火候。是他這一輩子跟羊打交道積攢下來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分寸感。他知道羊幾歲肉最嫩，哪個部位的肉適合燉，哪個部位的肉適合炒。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大火，什麼時候該小火，什麼時候該蓋蓋子，什麼時候該掀開。這些本事不是誰教的，是他一輩子蹲在羊圈裡、站在灶臺前，一刀一刀、一鍋一鍋熬出來的。
如今他把養了幾年的羊群都交給了李望山，只留下兩隻。他蹲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兩隻羊，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那兩隻羊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，正低著頭啃地上的草，嚼得嘎吱嘎吱響。李正揚看著它們，像是在看兩個老朋友，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後事。他遲早會動手的。他會用最熟練的手法，最恰當的火候，把這兩隻羊變成一鍋好湯。然後他會盛一碗，慢慢地喝，喝完這一碗，這輩子跟羊的緣分，也就到頭了。
而村子裡，不知從哪一夜起，地上像長出了某種惡毒的紅斑。
到處都是用紅色顏料寫下的字，像某種動物發情時留下的尿液，刺目、腥氣，帶著一種黏稠的惡意。“提老子死全家”、“斷子絕孫”……那些字眼歪歪扭扭地趴在青石板上、水泥路面上，甚至爬上了新橋的橋墩。那紅色顏料不知摻了什麼，像是洗不淨的血痂，死死地咬進地面的肌理裡，任憑風吹雨打，依然透著一股陰鬱的紅。
蘇晴就是在這個時候，想起了幾年前自己那段被剝光了示眾的、不好的經歷。
她站在那灘刺目的紅字前，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痙攣。那些字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鈍刀，重新挑開了她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。她覺得這滿地的紅，就是李望山一家人潑下的。除了他們，還能有誰？他們像這村子裡的羊一樣，沉默、隱忍，卻能在暗處用最骯髒的方式，把別人的尊嚴踩進爛泥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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