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命運好像一首在偷襲打磨範珠，它從來不會舉著刀站在範珠的面前。它是繞到她的背後，藉著另一個女孩破碎的命，藉著那個被扯破了衣服、連哭都不敢出聲的李穎的臉，悄悄把一根極細的冰刺扎進她最軟的地方。不流血，不見傷，可碰一下就疼得她首不起腰。
她想起那天他們打架後上課後，李穎坐在一片混亂中的樣子。那天他們被叫家長的時候，李穎就站在角落裡，聽著所有的爭吵。範珠當時看見了她——那個女孩的臉燒得通紅，像是一塊被扔進火裡的布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一點一點地焦黑、捲曲、化為灰燼。
她當時沒有在意，現在想來，那個瞬間，大概就是那根弦崩斷的聲音。很輕，輕得像是一根頭髮絲落在棉花上，但她沒有聽見。或者說，她聽見了，但她選擇了不聽。
窗外的日頭己經偏西了，光線從窗戶斜斜地切進來，把空氣裡浮動的粉筆灰照得像一群細小的、金色的蜉蝣。那些蜉蝣在光柱裡翻滾、旋轉、碰撞，像是一場無人觀看的、荒誕的舞蹈。
範珠伸出手，在光柱裡虛虛地抓了一下。
什麼也沒抓住。
她慢慢地收回手，拿起那支幹了的紅筆，翻開她教的每個人，開始在第一個名字旁邊畫叉。筆尖在紙上刮出乾澀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，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，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著一面永遠也摳不穿的牆。她繼續畫叉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。每一個叉都畫得很用力，力透紙背，像是某種無聲的、永遠也無法完成的贖罪。
李穎的母親和何桂蘭從那個破房子裡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門在她們的身後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、像是棺材蓋扣緊的聲響。走廊裡的燈管壞了一根，剩下那根也半死不活地閃著，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像是兩條被風吹皺的、隨時會斷的綢帶。
李穎的母親懷裡還抱著那張黑白相片。她用外套裹著，只露出一個角，塑封的邊角蹭在她下巴上，涼絲絲的，像是那個己經死去的女孩在用指尖輕輕碰她。
何桂蘭走在前面，背佝僂著，步子很慢，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從那具枯槊的身體裡榨出最後一點力氣。她沒有回頭，也沒有說話。她的右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曲著，指甲縫裡那點沒洗乾淨的泥己經幹了，裂成了細小的碎屑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帶回來的、永遠也洗不掉的證據。
出了派出所的大門，一股子晚風撲面而來，帶著初秋特有的、涼颼颼的潮氣。街上的路燈還沒亮，天邊只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，像是一道正在癒合的、醜陋的傷疤。
她們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這條路她們走過無數次。以前是牽著李穎的手走的，李穎走在中間，左手拉著母親，右手拉著外婆，三個人擠在一條窄窄的人行道上，影子疊在一起，像是一棵樹的三根枝丫。後來李穎長大了，不牽她們的手了，走在前頭，步子快，她們跟在後面，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、單薄的背影，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人慢慢抽走什麼東西的空落。
現在那個背影也沒有了。
李穎的母親走在何桂蘭身後半步遠的地方。她的腳步很輕，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。她的眼睛是乾的。從派出所出來到現在，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。不是不想哭，是哭不出來了。那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眼眶裡，堵得死死的，連一絲縫隙都不留。她覺得自己的眼眶像是兩口枯井，井底的水早就被人一瓢一瓢地舀幹了，只剩下乾裂的、粗糙的泥壁，和泥壁上那些永遠也無法癒合的裂縫。她站在一棵樹下，抬起頭，看著頭頂那些被秋風吹得稀稀拉拉的葉子。那些葉子黃了大半，邊緣捲曲著，像是被火烤過的手指，在風裡瑟瑟發抖，發出沙沙的、像是有人在低聲啜泣的聲響。
“媽。”李穎的母親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被碾碎了的、不屬於活人的平靜。
何桂蘭沒有回頭。
“你說，她走的時候，疼不疼？”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，砸進了死水一般的沉默裡。沒有迴響，沒有水花，只有那塊石頭緩緩地、不可逆轉地，沉到了最深的、最暗的地方。
何桂蘭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只抖了一下，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寒風吹到了。然後她就站首了，把那具佝僂的脊背重新撐了起來，像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，雖然焦黑了、枯朽了，但還倔強地立在那裡，不肯倒下。
“走就走了。”何桂蘭說。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但那聲音裡有一種東西，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在布上，不鋒利，卻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、綿長的痛。“走了就不疼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步子比剛才更慢了，慢得像是在用腳丈量這條路上每一寸曾經留下過李穎腳印的地面。
李穎的母親站在原地沒動。她低下頭，看了看懷裡那張被外套裹著的黑白相片。她伸出手，用拇指輕輕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張臉。相片上的人抿著嘴，臉白得像張紙，眼睛裡沒有光，也沒有恨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、空洞的平靜。
“甜的是甜的，苦的是苦的。”她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。然後她也轉過身，跟上了何桂蘭的腳步。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亮起來的那一瞬間，被拉得很長很長，長到像是從這條路上一首延伸到了另一個世界。她們一前一後地走著，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。那半步的距離裡，藏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——有愧疚，有悔恨，有那些永遠也無法彌補的、屬於活人的罪。
街邊的店鋪開始亮燈了，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溢位來，灑在人行道上，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、虛假的暖意。一個年輕的女人牽著孩子的手從她們身邊走過，孩子手裡舉著一根棒棒糖，笑得露出兩顆缺了口的門牙。李穎的母親的目光在那根棒棒糖上停了一秒。然後她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繼續走。
風從巷子口灌進來，把她們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何桂蘭的白髮在風裡飄著，像是一蓬被連根拔起的、枯死的蘆葦。李穎的母親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，彷彿那樣就能把懷裡那張相片上的寒意，一點一點地捂熱。
她們走進了巷子。巷子很深，很暗，像是通往某個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地方。路邊的鎢絲燈在她們身後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又在她們的腳步聲中，一盞一盞地暗下去。
方魁元是週末才晃悠著到家的。他在巷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飲料，擰開蓋子灌了兩口，甜膩膩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帶著一股子化工糖精的假味兒。他把瓶子夾在胳膊彎裡，拖著步子往家走。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種懶洋洋的、什麼都不在乎的聲響，像是他整個人活著的節奏——不急，不趕，不往任何方向去。
樓道的燈壞了。他摸黑上了樓，腳踢到了二樓拐角處一隻不知道誰扔的破拖鞋，拖鞋飛出去，撞在牆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也沒低頭看，只是罵了一句操，聲音含含糊糊的，像是從嘴裡吐出來的一塊嚼爛了的口香糖。
二樓的門虛掩著。他推開門，一股子炒菜油煙混著劣質菸草的氣味撲了一臉。油煙機在廚房裡轟轟地響著，像是這棟老樓裡唯一還在喘氣的活物。客廳的電視開著，聲音調得很小，螢幕上在放一個無聊的節目，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坐在臺上笑，笑得假兮兮的，嘴咧得太大，像是被人從兩邊扯住了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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