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恨不得去死，去個乾淨地方一了百了。可他捨不得。他在這泥沼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，拿命、拿良心、拿一生的積蓄，才換來如今這個能坐在辦公室裡、被人叫一聲主任的位置。他每天都在這個位置上提心吊膽，像走在結了薄冰的湖面上，憑什麼要去死？他不甘心。
林傑頭頂的月亮昏黃得像只渾濁的眼，有幾隻光暈裡裹著幾隻趨光的飛蟲，正不知死活地往各種光亮上撞。林傑走著走著，就在這光影斑駁的牆根底下，看到一個正在蹲著的女人。
是李穎的母親，她下午剛從法院那扇冰冷的鐵門裡出來。判決還沒下，前路黑得沒邊。李穎母親和男人離了婚，兩個孩子又先後沒了，官司不知道要打到哪年哪月。兜裡的錢快見底了，連買饅頭的鋼鏰都湊不齊。她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鵪鶉，縮在牆根下，手裡緊緊攥著從供銷社買來的、最便宜的薯幹酒。她仰起頭，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灌。那酒辣得像刀子，颳得喉嚨火燒火燎，可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。眼淚混著辛辣的酒液，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，又被她連皮帶肉地咽回肚子裡。
她喝得大醉了，身子像一灘爛泥。她扶著那面粗糙的牆，咬著牙慢慢站起來，身子劇烈地晃了晃，眼前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轉。衣服的扣子不知什麼時候崩開了兩顆，線衣的領口歪斜著，露出一截乾瘦嶙峋的鎖骨。枯黃的頭髮散亂下來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半截沾著泥汙的下巴。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，手背蹭上了一層厚厚的灰，她也渾然不覺，只是像條瀕死的魚一樣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林傑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裡，死死地盯著她。他看了她很久，久到面前亂糟糟的飛蟲都換了一撥。他看著這個被生活碾碎了骨頭的女人，突然覺得，自己和她，不過是這縣城裡兩具同樣腐爛的屍體。
起先林傑只當她是個醉婆子，可等女人抬起頭，月亮的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，林傑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。
太像了。那女人的側臉太實在像林桂玲了。他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妹，那個他藏在心裡二十多年的人。當年他窮，沒本事，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了別人，以後他殺了唐衛東的時候還去偷偷看了林桂玲。這些年他升官發財，身邊不缺女人，可誰都替代不了他記憶裡麥地裡那張笑著的臉。
林傑酒勁往上湧，加上下午被花子訛的那股邪火，一下子就衝昏了頭。他左右掃了一眼，巷子裡空蕩，連個鬼影都沒有。他走過去，沒說話，粗糲的手掌攥住女人的胳膊，半架半拖地往旁邊的廢宅子里拉。女人含糊地哼了兩聲，手腕掙了一下，軟得像團泡發的面，根本沒力氣。他從院牆上扯下一塊舊帆布，髒兮兮的，積著陳年煤灰，隨手一折，就蒙在了她的眼睛上。
林傑滿足地看著黑暗瞬間吞沒了那個側臉，李穎的母親其實還有點意識，她聞見男人身上的煙味、廉價肥皂味，還有點說不出的、官場上的油膩氣。她知道正在發生什麼，可她抬不起胳膊，也張不開嘴喊。酒勁把她的骨頭都泡軟了，連帶著心裡那點撐了半輩子的骨氣，也泡得稀爛。
林傑在地上找到一個破舊衣服，扯下一個布條。蒙上了李穎母親的眼睛，布很糙，磨得她眼皮發疼。她索性不掙扎了，就那麼躺著，背底下是冰涼的硬土，碎磚頭硌得腰眼生疼。她忽然就笑了，笑得無聲，眼淚卻順著布的邊緣往下滲，滲進鬢角的頭髮裡，涼絲絲的。
真荒唐啊。她這輩子規規矩矩，嫁人，生子，守著灶臺守著田，沒做過一件虧心事。怎麼臨了，男人不愛她，孩子死得不明不白，官司打不明白，走在路上，都能遭這樣的罪？她覺得自己像件穿舊了的布衫，扔在路邊的塵土裡，誰過來都能踩一腳，都能拎起來糟蹋一番。
她沒哭出聲，也沒求饒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像一截沒了生氣的木頭。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著，證明她還活著。
不一會兒，林傑在她身邊，喘著粗氣。他腦子裡全是林桂玲的影子，是十七歲的表妹扎著兩條麻花辮，站在麥浪裡衝他招手的樣子。他覺得自己把這些年的遺憾、憋屈、害怕，全都揉進了這個陌生女人的身體裡。他終於抓住了點什麼，終於能在這亂糟糟、步步驚心的日子裡，佔一回上風。
黑暗像一塊浸了涼水的粗布，嚴嚴實實矇住了整間廢宅。兩個被命運剮蹭得傷痕累累的人，在冰冷的泥地上蜷縮著，肩膀抵著肩膀，骨頭貼著骨頭，彼此微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過來，成了這無邊寒夜裡僅存的一點暖意。他們像兩隻瀕死的困獸，在絕境裡相互啃舐對方的傷口，妄圖從對方顫抖的肌理間，摳出一絲勉強支撐著活下去的氣力。
穿堂風順著破門縫鑽進來，裹著陳年的塵土與黴味，細細簌簌打在皮膚上，涼得像無數根細針，一下下扎進骨頭縫裡。遠處的狗吠聲斷斷續續，啞啞的，混著巷尾人家電視機裡字正腔圓的播報聲，隔著層層夜色漫過來，清晰又疏離。那規整平穩的人間煙火，落在這間破敗的陰翳裡，反倒成了一種殘忍的對照，襯得眼前的苟且與屈辱愈發虛幻，像一場醒不來的、骯髒的噩夢。
而不遠處的李穎的家裡，土屋的灶火忽明忽暗，橘紅的火苗舔著黑黢黢的鍋底，一鍋玉米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，白濛濛的熱氣纏滿低矮的屋樑，矇住何桂蘭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。 她己是六七十歲的人，方圓遠近都曉得她的本事，香燭卦籤，掐指推演，旁人的禍福兇吉，她似乎都能看得透幾分。可這一身通靈的能耐，她從來不敢用在自己身上，更不敢算身邊骨肉親人的命。彷彿只要指尖一碰，那些藏在命運褶皺裡的苦難，便會轟然落地，成為板上釘釘的定數。
灶膛裡的柴禾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子迸出來，落在腳邊的泥地上轉瞬熄滅。她守著一鍋溫熱的粥，耳朵不住朝著院門外張望，心裡懸著法院那邊的訊息。卦能算盡旁人的坎坷，卻偏偏看不透自家女兒的劫難。那份悔恨像潮溼的黴斑，一點點從心口往外蔓延，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。她明明能窺見世間旁人的劫數，竟眼睜睜看著災禍往自己女兒身上撞，她竟半點沒能預先攔上一攔。
念及此處，一股鈍痛猛地攥緊她的胸腔。她抬起枯瘦、佈滿老繭的手，那隻平日裡拈香搖籤的手，重重朝著自己臉頰扇了下去。
“啪——啪。”兩聲沉悶的響聲在寂靜屋內炸開。何桂玲蒼老的皮肉受了力道，立刻泛起通紅的指印。她垂著頭，花白的頭髮散亂垂下來遮住眉眼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嘴唇反覆翕動，低低地喃喃唸叨：“罪過，罪過。”
熱氣依舊從鍋口嫋嫋升起，粥香漫滿屋子，可這暖意半點也滲不進她的骨頭裡。她能替眾生消災解惑，卻護不住自己的骨肉。那些卦辭讖語，於外人是啟示，於她自己，只剩下無盡的鞭笞。老淚混著臉上的燥熱，順著臉上縱橫的皺紋緩緩淌下，砸在腳下冰冷的泥土上，悄無聲息地便消散了。
何桂蘭一首等到天快亮時，窗紙浸出一層發烏的灰，像蒙了層積年的髒布。何桂蘭在炕沿上坐了一宿，棉襖沒脫，鞋跟半趿著，整個人像截釘在泥裡的老樹樁。灶上的玉米粥早涼透了，結了一層半透明的米皮，皺巴巴地貼在鍋沿，像層蛻下來的死皮。
她吃這碗算命的飯吃了大半輩子，三根香一燃，誰家有災有難，眼皮子一抬就能摸出端倪。可這一夜她連香盒都沒碰一下。不敢碰。她怕指尖剛觸到卦籤，就算出最不敢想的結果。女兒這命己經夠苦了，男人離了家，兩個孩子又先後沒了，像棵被雷劈過的樹，枝枝葉葉都掉光了，就剩個光禿禿的樹幹撐著。她怕這一下，李穎她媽連樹幹都折了。
頭遍雞叫剛落，她猛地站起身。腿麻得一踉蹌，扶著炕沿才站穩。她等不了了。推開門往外衝，霜氣迎面撲過來，扎得臉疼。土路凍得硬邦邦的，裂著細碎的口子，她的布鞋踩上去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，像踩在碎骨頭上。腦子裡嗡嗡的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：別是尋了短見。
凌晨的霧是灰藍色的，沉沉沉壓在整條土巷之上，把房屋、土牆、路邊的荒草全都泡得發虛。天還沒有徹底亮透，只是東邊天際洇開一抹慘淡的魚肚白，微弱的光穿不透濃稠的夜霧，只能朦朦朧朧抹在斷牆殘垣上。地上落了一層薄霜，白濛濛覆在土路與碎石子表面，何桂蘭腳踩上去，細碎的霜花便碾成溼冷的水漬。幾聲零落的雞啼從遠處院落飄過來，啞沉沉的，被大霧吞掉大半，聽著並不像報曉，反倒像一聲聲無力的哀鳴。牆根下的枯草掛著晶瑩的霜粒，風輕輕掠過，霜便簌簌往下落。
剛拐過巷口那塌了半塊的土牆，何桂蘭的腳步硬生生剎住。那半截土牆被歲月風雨啃得坑坑窪窪，缺口處斜斜支著幾根枯朽的椽子，黑乎乎的輪廓在霧影裡像個佝僂蹲伏的人影。霧靄流動，遠處的景物一片模糊，只有一個搖晃的人形，正從白茫茫的霧氣深處慢慢挪出來。霜氣鑽進何桂蘭敞開的領口，順著骨頭往身體裡面鑽，她渾身皮肉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冷顫，一顆蒼老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。
走近了，何桂蘭才看到那是她女兒。李穎她媽走得飄，像沒根似的，身子一晃一晃的。灰布褂的肩頭上沾著草屑和塵土，後襬還蹭了片灰黑的泥印，頭髮亂蓬蓬地散著，髮梢掛著點晨露。可遠遠瞥見何桂蘭的影子，她立刻就停了，下意識抬手捋了捋鬢角，又低頭抻了抻衣襟，想把那些狼狽都捋平。
李穎媽走到喝桂蘭跟前，她嗓子啞得發澀，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，聲音輕得像嘆氣：“媽，昨兒喝多了，在相好的嬸子家歇了一宿，沒回。”
她不敢抬頭。不敢看母親的眼睛。哪怕在親媽跟前，她也得攥著最後那點體面不放。這些日子她走在街上，總覺得滿街的眼睛都釘在她背上，戳著她的脊樑骨說：就是她，男人跟她離了，連兩個孩子都守不住，真是個沒用的女人。好像她活著就是個錯，連喘氣都浪費糧食。有時候她甚至會冒出些荒唐的念頭——哪怕是被人不懷好意地盯上，至少證明她還不算徹底沒人要，不算敗得一乾二淨。這念頭剛冒出來，她就覺得羞恥，可又忍不住往深裡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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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墜下往慢慢，底心在沉，裡肚了進嚥嚨著順全，走沒西東些那，道知己自有只。了落就拍一拍，灰的沾襬是過不，踐糟的夜一那彿彷。紅出不看都圈眼連，水的住凍潭一像得平上臉，來下垂手，了完抹。疼覺不也，臉磨得糙背手。掉蹭上皮從併一，想念的唐荒又恥點那著帶連、味煙的人男、土塵的夜昨把要像，抹上臉往氣力點了用，背手起抬。僵發脊後得硌紋木舊，著站框門木著抵媽穎李
。差不毫分都味氣的裡屋連，粥鍋這是還粥，子日這是還子日。同不點半沒日往和都，靜的頭牆過颳風，晃呀吱擔扁的壁隔，了亮的頭外。子屋滿填縷縷，味燥的煙柴有還，氣灰殘的案香角牆著混，香焦的粥米玉著裹，來出漫裡蓋鍋從汽白，片一連碎細從響聲，來起嘟咕快很鍋粥
。了淨乾不洗也，手用，泡水用是便。裡紙了進長早，髒的夜一那有還，味煙、腥油的滲裡紋紙可，角邊了，溫的人了沾早，路一了焐口心著，錢疊那的著揣像就。樣原回不拼，來起不撿也再，裡雪霜土塵在散，碎得吹西東麼什些把早，風冷的宅廢過刮陣那夜昨。的似鏡明都裡心倆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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