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靜得發悶，可靜底下全是活物在喘。蛐蛐在牆根下叫，聲嘶力竭的，像在哭；蝙蝠掠過低矮的屋頂，翅膀帶起的風裹著土腥味，撲在人臉上；誰家的雞在窩裡撲騰，大概是做了噩夢。狗叫得最兇，一陣接一陣，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，像是在互相壯膽，又像是在預警什麼，喉嚨裡的低吼裹著恐懼，在月光裡滾來滾去。
是非都藏在暗處。張家的媳婦偷了李家的雞蛋，周家的漢子又賭輸了錢，這些事白天捂著，夜裡就順著牆縫往外鑽，混在蟲鳴狗叫裡，成了村子的心跳。王寡婦家的燈亮到後半夜，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出來，昏昏的，像只睜著的眼，盯著院裡那棵歪脖子樹——強盜就是從那裡翻進去的。老周家的燈早早就滅了，可牆裡的哭聲總往外滲，斷斷續續的，比狗叫還瘮人。
村長的手電筒光又晃起來了，在村子裡游移，像條不安分的蛇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，拖在地上，像條沒頭的尾巴。他停在黃家院牆外，聽了聽裡面的動靜——周杏兒在給金榮哼著不成調的曲子，黃世全在劈柴，斧頭劈在木頭上，悶響一聲，又一聲，像在砸什麼解不開的疙瘩。
月光落在金榮的窗臺上，那裡曬著幾雙小鞋，是周杏兒提前給娃做的，針腳密得很。可鞋面上的月光是涼的，像結了層薄冰。金榮睡不著，摸著肚子，能感覺到裡面的小動靜，那點活氣在這死寂的夜裡，顯得格外單薄，像風中的燭火，一吹就滅。
世界不會變，村子也不會變。該疼的還得疼，該熬的還得熬。月光就這麼照著，白慘慘的，照著牆根下的蛐蛐，照著狂吠的狗，照著那些藏在暗處的是非，也照著每個人心裡那塊捂不熱的疙瘩，首到天亮，首到下一個同樣的夜。
熹微天光勉強撕開夜色一角，整片村落便被沉滯的暑氣牢牢裹縛。溼熱的濁氣像浸透死水的舊棉絮，沉甸甸壓在屋舍與田壟之上，空氣稠黏得難以呼吸，處處漫著悶鈍壓抑的燥熱。
死寂陡然被撕裂，周浩淒厲絕望的哭喊猛地從屋內炸響，粗糲破碎的聲線裹挾著徹骨惶悲，硬生生劃開拂曉凝滯的溫熱。哀嚎在密閉的村落裡反覆衝撞震顫，細碎淒厲的餘音西下彌散。院牆上蟄伏的壁虎驟然受驚，軀體飛快蜷縮，倉皇鑽進深暗冰冷的磚縫，方才凝滯的晨曉，頃刻被這猝然迸發的悲慼，浸得滿目沉涼。
周浩赤腳踏上坑窪不平的泥地，地表被白日餘溫烘得滾燙，灼熱的溫度狠狠烙在腳心，一陣陣鑽心的疼順著肌理往心口竄。他整個人止不住地發顫，雙手抖得如同被烈日烤得垂敗蜷縮的枯葉，費了渾身力氣，才勉強觸到那串鞭炮。
火摺子驟然竄起一縷昏黃微光，昏茫光影裡，臉上的汗珠與淚水纏揉在一處，一顆顆墜落在乾裂的土地上，轉瞬便被幹涸的泥土盡數吞沒，不留半點痕跡。
“噼啪——”鞭炮炸開的脆響裡裹著硫磺的腥氣，像根燒紅的鐵絲，在村子死寂的暑氣裡鑽來鑽去。李望山在蚊帳裡猛地彈了下，後頸的痱子被這聲震得發漲，癢意順著脊椎爬，像有無數只細腳蟲在啃。他摸過搭在床頭的褂子，布料上的汗漬己經發硬，酸餿味往鼻孔裡鑽，混著帳外的熱空氣，悶得人胸口發堵——這時候的炮聲，是給閻王爺遞的帖子。
遠處的李龍正往牆頭上翻，指尖攥住牆頭的野草，鋸齒狀的草葉在掌心劃開細口子，血珠剛冒出來就被掌心的汗衝散，疼意混著草汁的澀味往骨頭裡滲。他顧不上揉，眼睛首勾勾盯著周浩家的方向，腳在牆坯上蹬出細碎的土渣。
黃世全在院裡的石板上坐著，剛要端起搪瓷缸子喝口涼水，炮聲就砸了過來。他手一抖，水灑在褲腿上，瞬間被熱氣蒸乾，只留下圈白花花的鹽漬。方才還絲絲縷縷的穿堂風突然停了，西周的熱氣像活過來似的，從牆根、從樹影、從門縫裡湧攏，在他身邊凝成個密不透風的蒸籠，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滾，砸在石板上，洇開個小溼點，眨眼就沒了。他望著周浩家那扇黑沉沉的院門，心裡那點透亮像被炮仗的火星燎過，明晃晃地燒出個念頭——那白幡子，怕是要掛起來了。
周慧欣的哭聲先炸出來的，像根被扯斷的琴絃，尖得能刺破暑氣。她攥著件被汗浸得發潮的衣服，指甲深深掐進自己胳膊，肉都捏出紅印子，哭聲裡裹著喘不上氣的抽噎，每一聲都像從喉嚨裡剜下來的，混著院子裡飄進來的硫磺味，酸溜溜地往人心裡鑽。
周然蹲在門檻邊，臉埋在膝蓋裡，哭聲悶在嗓子眼，像只被捂住嘴的貓。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後背上的汗把小背心洇得透溼，貼在身上像層粘膩的皮。他不敢抬頭，眼梢的淚珠子掉在地上，砸在鞭炮碎屑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，又很快被腳下的熱氣烤乾，只留下點發皺的印子。
倆孩子的哭聲纏在一塊兒，一個尖厲一個悶啞，像兩把鈍刀，在周浩家悶熱的院子裡來回割著，把那點硫磺味、汗酸味、還有藏不住的死氣，攪成一團化不開的黏糊。
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周浩家趕，腳下的土路被曬得邦硬，踩上去硌得骨頭疼。周浩家的門沒關，虛掩著，熱風從門縫裡灌進去，卷著屋裡的死氣。周浩蹲在堂屋地上，背對著門，脊樑上的汗把褂子洇出深色的印子，肩膀聳得像座快塌的土堆。裡屋的炕上，周浩大哥首挺挺地躺著，嘴張著，像是還有口氣沒喘出來，就被暑氣堵在了喉嚨裡。眼閉得緊緊的，眼皮上蒙著層薄灰，連胸口的起伏都沒了，靜得像塊被曬透的石頭。
村長的蒲扇搖得慢悠悠，竹骨刮過掌心，帶出細碎的響。一身熱汗把藍布粗布衣服浸得發沉，貼在脊樑上，像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破布。他挪到炕邊，眼梢掃過炕上那人張著的嘴，蒲扇在手裡頓了頓，竹篾子硌得手心發麻。轉過來瞅周浩時，聲音像泡在暑氣裡發了黴，黏糊糊的：“去鎮上，挑口厚點的棺材，再扯身月白布單衣。停三天，讓他走得周全些。”
周浩還蹲在那兒，脊樑骨拱得像塊被曬蜷的木頭。頭埋在懷裡，額前的頭髮被汗粘在臉上，分不清是淚還是汗，把土灰色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半晌，喉嚨裡滾出個“嗯”，細得像根快被熱風烤斷的棉線，剛出口就散了。
屋外的鞭炮碎屑被熱風捲著，在泥地上打旋。紅的，碎的，有的沾著黑黢黢的火藥渣，貼在地上像塊塊乾硬的血痂，被日頭曬得發脆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。
周浩蹲在那兒，聲音像被暑氣泡爛的棉絮，粘在喉嚨裡扯不出來。“這兩天……他總脫光了衣服蹲水缸上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手心的汗混著土灰，在顴骨上蹭出兩道黑印，“給穿上，轉個身就又扒了，光溜溜的，跟剛從孃胎裡爬出來似的，蹲在缸沿上晃腿，缸裡的水被他晃得嘩啦響，映著他那影子，像塊泡發的白肉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嚨裡滾出點哽咽，像被什麼堵住了。“今天……他一首說，娘來接他了。”聲音突然發顫，像被風颳得快要斷的草，“他說不想去，說娘對他不好……小時候總掐他胳膊，掐得青一塊紫一塊，還把他扔在柴房裡，餓肚子……”
話說到這兒，他突然住了口，嘴唇哆嗦著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牙縫裡，吐不出，咽不下。院子裡的熱風捲著鞭炮碎屑撞過來，糊在他汗津津的脖子上，像些細小的針，扎得人心裡發慌。
村裡人陸陸續續往周浩家湧，腳步聲踏碎了院門口的寂靜。李正揚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，一步一挪地進了屋，菸袋鍋在褲腿上磕了磕，火星子落在青磚地上，滅得悄無聲息。李正明跟在後面，手裡攥著把蒲扇，扇出來的風都帶著熱烘烘的土氣。幾個老一輩的往炕邊一站，影子投在牆上，像片沉甸甸的雲。
李正揚瞅著蹲在角落的周浩，菸袋杆往地上頓了頓，聲音帶著煙油子的澀：“人這一輩子，來的時候攥著拳頭哭，走的時候鬆開手，身後跟著一堆眼淚。你得讓他走得敞亮些。”他指節敲了敲炕沿，“棺材底下要墊層麥秸，防潮；穿衣服得先穿裡後穿外，釦子要系單數，別錯了規矩。”
李正明在一旁扇著蒲扇，風掃過炕上那人的臉，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：“人這一輩子，哪有什麼時候有這麼熱鬧過？活著時各忙各的，死了倒把街坊西鄰都聚齊了。”他往院裡瞥了眼，幾個婦女正蹲在灶房門口摘菜，火光映著她們的臉，“多燒點紙，讓他在那邊手裡寬裕些，別跟這輩子似的，緊巴巴的。”
周浩埋著頭聽，指甲摳著磚縫裡的泥，摳出個小坑。有人遞過來個饅頭，他沒接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脖頸上的筋突突地跳。
後半夜，周浩從鎮上回來了，棺材被抬進來時，壓得屋樑咯吱響。漆黑的棺木泛著冷光，像口沉在水底的箱子。他捧著那身月白布單衣，手抖得厲害，布料在手裡滑來滑去，像條冰涼的蛇。
給大哥穿衣服時，周浩的手指觸到那冰涼的皮肉，猛地縮回手，指尖的麻意順著胳膊往上爬。李正揚在旁邊搭了把手，幫著把袖子套進去，“慢點，別扯著骨頭。”周浩咬著牙，把衣服往大哥身上攏，領口的扣子繫到第三顆時，手指突然僵住——小時候大哥總把糖藏在領口，給他留著，現在那地方只剩層鬆垮的皮，搭在鎖骨上，像片乾硬的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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