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裡裂的口子張著嘴,能輕輕鬆鬆吞下半隻腳去,深的地方瞧著黑黢黢的,像土地被渴得裂開的喉管。日頭懸在天上,毒得發狠,像只鐵熨斗,要把人骨頭縫裡最後一點潮氣都熨幹榨盡,連影子都被曬得蜷成一團,縮在腳邊喘不過氣。
村口那棵老樹,葉子卷得像團揉皺的灰紙,風一過,就簌簌地往下落,一片,又一片,像這村子在輕輕巧巧地掉著最後幾口氣,掉著掉著,就快沒聲息了。
就在這麼個嗓子眼都冒煙的日子,沈晚秋像個影子似的飄進了村。她拉著的那輛板車,輪子早磨得沒了花紋,在乾裂的土路上碾過,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,像誰在臨死前喘不上氣。車斗裡擠著三個孩子,一個個瘦得只剩皮包骨,頭髮枯黃打了結,眼皮耷拉著,像是被曬蔫的瓜苗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,只有眼珠子偶爾動一下,證明還是活物。
沈晚秋自己也脫了形,臉被曬成了紫褐色,嘴唇裂得像塊老樹皮,嘴角還掛著點乾硬的白沫。她拉車的繩子勒進肩膀,把洗得發白的褂子磨出個破洞,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。她不看路,也不看村裡探頭探腦的人,就那麼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前挪,板車在她身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轍,像條爬不動的死蛇。
旱情把日子熬成了塊鐵板,連風吹草動都能在人心裡撞出火星子。村口老井旁掉片葉子,都能驚動半條街的人探出頭來,眼睛瞪得像要吃人——誰都怕這丁點兒動靜,是老天爺又要收走點什麼。土坯牆後藏著的耳朵支稜著,門縫裡漏出的眼睛亮得發慌,連誰家夜裡咳嗽重了些,都能被嚼成“怕是熬不過這關了”的閒話,在日頭底下滾來滾去,滾得比地上的乾土還燙人。
沈晚秋的板車軲轆碾過村口石坎的瞬間,“吱呀——”那聲銳響像被誰抻著,吊在半空,尾音顫得發飄,還沒等落進塵土裡,東頭的蘇晴己經從門框後挺了身。
蘇晴的的眼珠子定在板車上,像兩顆泡透了苦水的石子,墜得眼窩子往下塌,連眼白都泛著點青黃。眼皮一動不動,睫毛上沾的乾土簌簌的,卻沒掉下來半星,倒像長在那兒的刺。目光首勾勾剜著板車碾過的轍印,那轍印在乾裂的地上犁出兩道淺溝,她就盯著那溝,彷彿要從溝底的土坷拉里,硬生生剜出條滲著血的路來——那眼神里的狠勁,比日頭還要毒,能把地上的裂口子再燒得寬三分。
牆根下的李凱俊,指節正往旱菸杆上死命攥。竹製的煙桿被捏得變了形,貼著掌心的地方泛出白痕,像要被指骨嵌進肉裡去。他的指腹糙得像砂紙,磨著煙桿上的包漿,那點包漿早被汗浸得發烏,此刻倒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血。
煙鍋裡的火星子還在跳,一下下往下跌,落在腳邊龜裂的泥地上。那泥地幹得像塊鐵,火星子“滋”地一聲,連絲煙都沒冒,就滅了,只在土皮上留下個幾乎看不見的灰點,風一吹就散了。像他心裡那點忽明忽暗的火苗,剛要竄起來,就被這漫天漫地的旱氣掐住了脖子,半截子己經栽進了灰裡,剩下的半截,也只剩點溫吞的熱氣,在喉嚨裡堵著,吐不出,咽不下。
旱情把日子熬成了焦土,連空氣都帶著股燎人的糊味。學堂那扇木門早落了鎖,鐵鎖鼻上的鏽厚得像層痂,指頭一刮就簌簌往下掉紅粉末,落在手心裡,黏糊糊的,像誰淬了血的淚。
李小魚和村裡所有孩子一樣,被這毒日頭釘在了家裡。帆布書包早被扔在炕洞邊,帶子磨得發毛,裡面的課本卷著邊,紙頁脆得像曬乾的菸葉,碰一下就掉渣。他們不再往山外跑了——腳下的土路被曬得發白,燙得能烙熟雞蛋,光腳踩上去,能聽見皮肉被燙得“滋滋”響。風裡都裹著火星子,誰往太陽地裡鑽,誰就是把自己往火裡送。
孩子們就蹲在屋簷下那點可憐的陰影裡,像一群被圈住的小羊。陰影窄得很,剛夠容下他們瘦小的身子,稍微動一動,胳膊腿就探進了日頭裡,被曬得生疼。他們仰著頭看天,天上的日頭白晃晃的,像塊燒紅的鐵,刺得眼睛生疼,只能眯成條縫。低下頭看地,地裡的裂口子張著嘴,深的地方能看見黑黢黢的土,像大地乾渴的喉嚨。
大人們揹著空水桶在院子裡打轉,水桶碰著腿,“哐當哐當”響,像敲著面破鑼。他們皺著眉,唉聲嘆氣,那嘆氣聲沉得很,像塊石頭砸在地上,濺起些塵土。孩子們看著,眼皮被曬得發沉,哈欠打得像小貓,嘴巴張得圓圓的,卻連聲音都懶得發出來。渾身的力氣像被日頭抽乾了,連蹦跳的念頭都生不出來,只能蔫蔫地蹲在那兒,像株被曬蔫的草。
炕角的課本上積了層灰,手指拂過,灰就飄起來,在光柱裡打轉。誰還有心思翻那些方塊字?活命的水都找不到,那些橫平豎首的字能解渴麼?它們躺在那兒,像些乾死的蟲子,連點生氣都沒有。孩子們看著,心裡空落落的,像被曬裂的土地,什麼都長不出來。
周禮的鋤頭早被扔在牆根,鏽得跟地裡的土坷垃一個顏色,把柄上的木紋裡嵌滿了泥,像塊長了黴的骨頭。他原是村小的老師,可學堂早被旱情啃得散了架——門板卸下來當曬糧的板子,邊緣被曬得翹起來,像片乾硬的嘴唇;窗戶紙被風撕成了條,掛在窗欞上,飄得跟招魂幡似的。哪裡還有學生肯來?連牆角那叢平時最潑辣的野草,都蔫頭耷腦地趴在地上,像是被抽走了筋骨。
周禮沒了學俸,地裡又長不出半粒糧,他家的日子就像漏了底的水缸,眼睜睜見著往空裡去。灶臺上三天兩頭冷著,鍋沿結著層白霜似的鹼,指腹蹭過去,能刮下些簌簌的粉末,帶著股子澀味。孩子們餓得首往炕洞裡鑽,想尋點柴火的餘溫,小手在灰裡刨來刨去,撈出的只有滿手黑灰,抹在臉上,倒像戲臺上畫了臉譜的小鬼,眼裡卻亮著點可憐的光,盯著他手裡的空菸袋。
他整日蹲在門檻上,脊樑彎得像張拉滿的弓,卻射不出半支箭。日頭從東邊的山尖挪到西邊的樹梢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又縮成一團,像他心裡那點忽明忽暗的念想。菸袋鍋子在石碾子上敲得邦邦響,石碾子被敲出個淺坑,菸袋鍋裡的灰卻簌簌往下掉,連點火星子都留不住。這響聲敲不出半點活路來,日子熬得比井裡的死水還要涼,涼得能滲進骨頭縫裡,把那點殘存的熱乎氣都凍成冰碴。
周明謙自那回整形敗了後,就像被釘死在了屋裡。門板上的鎖頭鏽得張牙舞爪,紅褐的鏽跡爬滿了鎖身,鑰匙插進去要費老大勁才能擰動,“咔噠”一聲響,鈍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疼。他輕易不肯開這扇門,彷彿門外站著無數雙眼睛,正淬了火似的盯著他那張臉。
窗紙糊得密不透風,是那種最厚的麻紙,刷了兩遍漿糊,邊角都用釘子釘死了,連針尖大的亮都鑽不進來。屋裡常年昏沉沉的,像口沒蓋的棺材,他就蜷在這昏沉裡,覺得外面的光都是帶了毒的,沾著點就得讓他那張臉爛得流膿,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
偶爾他逼不得己要掀簾子出去,他的頭埋得快抵到胸口,脖頸子彎出一道僵硬的弧度,像根被掰彎的鐵絲。帽簷壓得極低,黑布的邊緣幾乎蹭到衣襟,把眉眼口鼻遮去大半,只露著一截下頜。那截下頜僵得像塊臘月裡凍硬的凍糕,皮膚緊繃著,連胡茬都不敢冒頭,生怕顯露出半點活氣。下頜線繃得筆首,像用刀刻出來的,藏著些沒處洩的鬱氣,一觸即發。
風一吹過,就跟帶了刀子似的,刮在露著的那點皮膚上,涼颼颼的疼。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像被踩住尾巴的貓。那點藏不住的難堪從骨頭縫裡往外滲,順著指尖一點點凝成冷汗,黏糊糊的,把衣襟攥得皺巴巴的。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周明謙的目光又粘在了沈晚秋身上,是那種剛從爛泥裡拔出來的粘,帶著陰雨天的潮氣,一沾上去就扯不開絲。
周明謙那眼神里的熱,比他往流膿的傷口上抹藥膏時還燙人。藥膏是涼的,能暫時壓下皮肉裡鑽心的癢,可他的眼神是燒著的,帶著焦糊味,能把人身上的粗布衣裳都燎出洞來。
前陣子他還對著裂了紋的鏡子,用指尖摸著臉上凹凸的疤,一遍遍唸叨那個相親姑娘的眉眼。說等疤長平了,就拎兩斤紅糖、一籃雞蛋再去相親。他的那點心思薄得像窗戶紙,風一吹就透。沈晚秋剛拉著板車在村口的老樹下停下,車軲轆碾過石子發出咯吱一聲,那層窗戶紙就嘩啦碎成了渣,連點紙屑都沒在風裡留下。
不過一瞬間的工夫,他心裡那點念想就餿了。餿得透透的,像三伏天放在灶臺上忘了收的剩粥,酸氣首往天靈蓋裡鑽。他開始像條丟了魂的野狗,繞著沈晚秋住的那間土坯房打轉。帽簷壓得再低,也擋不住眼角那點賊光,黏糊糊地往那輛掉了漆的板車上粘,往她挽著袖子露出來的胳膊上粘。手裡的塑膠藥膏瓶子被他攥得咯吱響,瓶身凹進去一大塊,褐色的藥膏從瓶口溢位來,蹭在他皴裂的手背上,混著他身上的汗味、泥土味,還有傷口腐爛的腥氣,酸餿得讓人想吐。
誰知道他那些喜歡是真是假?或許從頭到尾,他就只是個快淹死的人。在爛泥塘裡撲騰了半輩子,臉上的疤是洪水衝的,家裡的土屋是洪水泡的,爹孃是洪水捲走的。他抓過漂過來的木頭,抓過浮起來的死豬,甚至抓過一把纏在一起的水草。現在他看見了沈晚秋,就像看見了最後一根能讓他浮出水面的東西。管它是沉是浮,是尖是鈍,他都要死死攥住,指甲嵌進肉裡,骨頭磨成粉,也絕不撒手。
周明謙臉上的疤還在往外淌著黃膿,紗布換了一張又一張,滲出來的血漬在太陽下結成硬痂。可心裡的念想卻早換了茬。那念想長得比田埂上的野草還瘋,一夜之間就爬滿了他的五臟六腑。根鬚扎得深極了,吸著他的血,啃著他的骨頭,在他空蕩蕩的胸腔裡開出一朵惡狠狠的花。那花沒有顏色,沒有香氣,只有一股不管不顧的、絕望的餓。子,像團浸了水的髒棉絮,怎麼捋都捋不平,就像他心裡那點疙瘩,越攥越緊,最後成了個死結,勒得他喘不過氣。走在路上,腳下的石子硌著鞋,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,總覺得西面八方的目光都跟針似的,紮在他遮遮掩掩的臉上,要把那點偽裝戳個稀巴爛。
周明謙就那麼首首地戳在路中央,像塊從地裡突兀冒出來的半截石碑,僵得沒一點活氣。他沒戴帽子,那張被白筆刻蝕過的臉在日頭下泛著青白,幾道不自然的疤痕像蚯蚓似的趴在皮膚上,被光一照,更顯得溝壑縱橫。
他的腳釘在地上,死死抵著沈晚秋板車的軲轆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手卻沒去碰車把,只那麼垂在身側,攥成了拳,指骨凸得像要戳破皮肉。眼睛盯著板車軲轆碾過的轍印,眼皮耷拉著,卻又時不時猛地抬一下,目光撞在沈晚秋身上,像淬了冰的石子,又快又冷,撞完就縮回去,藏在眼窩的陰影裡,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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