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風裹著麥地裡的潮氣，鑽過窗欞的破洞，在土坯房裡打了個旋。煤油燈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，把崔素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，像一截被水泡脹又曬乾的枯木。
崔素雲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攥著根沒納完的鞋底，針在布眼裡穿了半天，總也穿不過去。線頭上的毛絮被風吹得亂晃，像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煩。麥地裡的潮氣混著屋裡的黴味，鑽進骨頭縫裡，涼颼颼的，讓她打了個寒顫。牆上的影子跟著火苗晃，忽大忽小，忽明忽暗，倒比她這個人更像個活物。
她抬頭看了眼炕上熟睡的孩子們，呼吸聲勻勻的，像風吹過麥秸垛。可那點安穩裡，總像藏著點什麼，讓她心裡發緊。針終於穿過布眼，她猛地一拽，線勒得布面發緊，發出細微的聲響，在這靜夜裡，卻像根弦崩斷了似的。
她又咳起來了。
不是那種撓癢癢似的輕咳，是從肺腑最深處翻上來的，帶著血味的、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咳。她蜷在炕角，那床打了三層補丁的薄被根本遮不住骨頭上的寒氣，肩膀抽得像風中的破布，每咳一聲，整個身子就往一起縮，像只被捏住了喉嚨的蝦，弓得快要折斷。
她用手死死捂著嘴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可那渾濁的、帶著痰音的氣聲還是從指縫裡擠出來，在這死寂的夜裡，像鈍刀子割著什麼。咳得狠了，眼淚就漫出來，順著蠟黃的、爬滿細紋的臉頰往下淌，砸在胸前洗得發僵的藍布褂子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，像極了咳不出來的血。
炕沿上的油燈被她的動靜震得晃了晃，火苗縮了縮，牆上她佝僂的影子也跟著抖，像團快要熄滅的灰燼。
炕沿邊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稜子，正抵著李望山的後脊樑。他就那麼蹲著，像塊被雨泡透了的老石頭，影子在牆上被煤油燈扯得又瘦又長，顫巍巍的，像隨時要斷成幾截。眸子是真暗，深得能盛下這屋裡兩天兩夜沒散的藥味和寒氣，黑沉沉的，望不見底。
她咳嗽了好久，李望山就這樣睜著眼睛。從崔素雲喉嚨裡那口痰猛地把她自己拽醒開始，他就釘在了這兒。那咳嗽聲真嚇人，像誰拿把鈍鋸子在鋸她的五臟六腑，一下下，鋸齒都帶著血星子，要把這土坯房的西壁都鋸出縫來。兩天了，她就那麼蜷在炕角，薄薄一層被子裹著，身子輕得像片枯葉，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。飯端過去，嘴都張不開，藥汁好不容易灌進去兩口，轉眼就帶著酸水嘔出來，濺在粗布褥子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漬，像塊洗不掉的疤。
他端水時手是抖的，藥罐子在灶上熬得“咕嘟”響，他盯著那翻滾的黑沫子，眼睛酸得厲害。三個娃被他硬塞給妹妹李婷婷，小的那個哭著要娘，他狠心轉身，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得空蕩蕩的。地裡的草該鋤了，他知道，可他挪不動腳，像被什麼東西捆在了這炕邊，捆得死死的。
菸捲燒到了盡頭，燙在手指頭上那一下，像針似的扎進肉裡。他猛地一哆嗦，才像是從什麼夢裡醒過來。把菸屁股狠狠摁在鞋底，火星子“滋”地一聲濺起來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滅了。他覺得心裡那股火氣也跟著這火星子，“騰”地一下竄了上來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。
“咳，咳，就知道咳！”他猛地站起來，膝蓋撞在炕沿上，“哐當”一聲響，震得屋頂的土都簌簌往下掉。煤油燈的火苗晃得更兇了，把他的影子在牆上甩過來甩過去，像個張牙舞爪的鬼。“一會兒不吃飯一會兒不喝藥，你想幹什麼？”他的聲音有點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在這狹小的屋裡撞來撞去，最後都落在崔素雲那聲微弱的咳嗽上，碎成了渣。
崔素雲沒應聲，只把臉往被子深處鑽了鑽，那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被子被她攥得發皺，像團揉爛的舊棉絮。咳嗽聲被悶在裡面，悶悶的，像遠處山裡憋著的雷，在土底下滾來滾去，震得人心裡發慌，卻總也炸不出來。
“就躺在床上耍吧！”李望山的聲音突然躥高了，粗糲得像村口那盤老磨碾過乾硬的石頭，帶著股子碾不碎的火氣，“看看啥時候死了我給你埋了！”
他猛地轉過身，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，颳得煤油燈的火苗又歪了歪。牆角那半瓶農藥還在，玻璃瓶子上沾著的泥點是前幾天打藥時濺上的，乾硬了，像長在上面的斑。他一把抓起來，瓶身冰涼，攥在手裡像塊冰。然後“咚”地砸在崔素雲跟前的炕桌上，那聲響尖得能刺破耳膜，瓶底在木桌上撞出個白印子，裡面的液體晃了晃，泛著點渾濁的光，像只盯著人的眼睛。
“屋裡不是有農藥嗎？”他的手指戳著那玻璃瓶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像根快要繃斷的柴禾。眼睛紅得嚇人，紅血絲爬滿了眼白，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，首勾勾地盯著崔素雲，那眼神恨不得要把人囫圇吞下去，連骨頭渣都不剩。“趕緊死了我給你埋了！我要是病成這樣，你能有半分上心？衣裳堆著發臭也不洗，灶臺上涼了三天的鍋，家裡亂得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，三個娃餓得首往我懷裡鑽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！早知道娶個媳婦是這樣的，我還不如打一輩子光棍，至少落個清靜！”
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器，又澀又硬，在這逼仄的屋裡撞來撞去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刺，扎得人皮膚髮麻。
崔素雲的咳嗽聲突然斷了，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住了喉嚨。被子依舊是那團皺巴巴的樣子，只是不再有起伏的顫動，連帶著屋裡的空氣都好像凝固了，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一點火星子，“噼啪”一聲，又迅速滅了下去。
崔素雲抬臉的動作慢得像鏽住的合頁，每動一下都像要散架。那張臉白得嚇人，是那種連點血色都榨乾了的紙色，襯得顴骨愈發尖削，像兩塊硌人的石頭。嘴唇早裂了，乾硬的皮翹起來，像地裡龜裂的土塊，稍微動一下彷彿就要滲出血來。
她的眼睛裡盛著的淚早滿了，卻被她死死咬著牙噙著，牙關咬得發緊，連下頜線都繃成了一道硬邦邦的稜。她就那麼看著李望山，不說話，也不出聲，眼神空得能跑進去風，又深又暗，像口被日頭曬了整季的枯井，井底的泥都板結了，連點水腥氣都沒剩下。
她的眼淚終究是兜不住了，順著眼角往下滾，一道，又一道，像雨水沖刷著久未清掃的牆皮。臉上的灰被衝開，露出底下更白的肉色，縱橫交錯的，倒像誰用指甲在這張臉上狠狠刮過，留下了數不清的印子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像是被雨泡軟的木頭在嘆氣。李婷婷來時己把自家那兩個半大的娃送回村頭婆家，塞給公公照看，心裡早打定主意，要在哥嫂這屋蹲上兩天。她左手牽著老三李書偉，那孩子的小手在她掌心裡攥得緊緊的，右手拉著老大李淑靜，姑娘的辮子梢還滴著水，身後跟著老二李小魚，這小子不知愁，踩著泥水蹦躂，褲腳濺得全是黑點子。
他們幾個剛挪到堂屋門口，屋裡的罵聲就撞了過來，像塊溼冷的泥巴糊在臉上。雨天的黑來得急，天擦黑時就沉得壓人，加上三個娃在雨裡瘋玩忘了時辰，此刻才磨磨蹭蹭往屋挪。李婷婷的腳猛地頓住，把三個孩子往身後一攏，像老母雞護著雛兒，手在門簾上頓了頓，還是掀了開來。門簾上的水珠“吧嗒”掉在地上，混進滿地的泥水裡。
“哥，你都幾十的人了？”李婷婷的聲音像被火燎過的麻線，又急又脆，帶著股子燒燎的疼。她眼尖，頭一眼就瞅見了炕桌上那瓶農藥，玻璃瓶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，再看崔素雲，臉白得像張紙，眼睛哭得紅腫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，李婷婷的心猛地一揪，像被針扎進去，密密麻麻地疼。“嫂子跟著你，哪天不是腳不沾地？天不亮就爬起來燒飯餵豬，地裡的活計幹得比你還猛，夜裡還得就著油燈給三個娃縫補衣裳，她啥時候偷過半點懶？如今她病成這樣，你不心疼倒罷了，還拿著農藥往她跟前戳，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？”
李望山被妹妹這通搶白砸得一愣，臉上的火氣“騰”地又躥高了幾寸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，可嘴巴張了幾張，那些到了喉嚨口的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愣是沒蹦出一個字來，只憋得臉頰發燙。
李小魚、李淑靜、李書偉三個孩子就那麼戳在堂屋門口，像三棵被凍僵的小苗。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看著屋裡的人，看著炕桌上那瓶嚇人的東西，看著娘臉上的淚，看著爹憋紅的臉。他們身子僵著，一動也不敢動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心裡頭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，“咚咚”地撞著，滿是說不出的怕，那恐懼像屋裡的寒氣，一點點鑽進骨頭縫裡，凍得他們指尖發麻。
李小魚的小手在衣角上擰得死緊，粗布衣裳被攥出幾道深痕，像她心裡擰成一團的疙瘩。這是頭一回，她見娘掉眼淚。從前不管爹的嗓門多響，不管手裡的活計多沉，娘總是低著頭，沉默得像塊浸在水裡的石頭，任什麼砸下來都不肯動一動，彷彿渾身的骨頭都是鐵打的。可此刻，娘就那麼坐在炕沿邊，肩膀微微地抖，像秋風裡掛不住的最後一片葉子，眼淚順著臉往下淌，無聲無息的，像屋簷漏下的水，一滴，又一滴，砸在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除了偶爾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、被死死憋著的咳嗽聲，再沒有別的聲響。
李小魚的鼻子猛地一酸，眼淚差點就湧了出來，她趕緊使勁眨了眨眼。炕腳那堆髒衣服堆在那兒，像座小小的山。父親那件沾著汗漬的白汗衫皺巴巴的，她和弟弟妹妹的褂子上還沾著泥點，最上面是娘那件洗得發了白的藍布褂子，袖口磨破了邊。往常這個時辰，娘早該端著木盆蹲在院子裡，棒槌在石板上敲得“砰砰”響，那些衣服早被洗得乾乾淨淨，晾在繩子上，風一吹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。可現在，它們就那麼堆著，帶著股子說不清的潮氣，像被人忘了的委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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