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細小的身子猛地一陣痙攣，單薄的脊背猛地弓起，像一株被狂風硬生生壓折的枯草。他來不及抬頭，死死捂住嘴，瘦小的手掌用力扣在唇上，指節泛白，壓抑的反胃感劇烈地撕扯著他的五臟六腑。喉間不斷湧上乾嘔的悶響，細碎又痛苦，堵在悶熱死寂的屋裡，格外刺耳。
他深深佝僂下腰，對準冰涼的炕沿，終於剋制不住，哇的一聲嘔了出來。
吐的沒有軟爛的薯塊，沒有飽腹的食物，只有一灘渾濁的黃綠色苦水，順著炕蓆的紋路緩緩漫開。苦水裡零碎掛著細碎乾枯的樹皮渣子，星星點點，狼狽又刺眼，那是這些日子以來，孩子賴以續命的東西。汁水慢慢洇透粗糙的褐色炕蓆，暈出一小片溼暗的水痕，像一方渺小、荒蕪、盛滿苦難的死水湖泊，靜靜攤在眾人眼底。
屋子裡的寂靜是實的，像灌了鉛的棉絮，沉甸甸壓在人胸口。無奈也是實的，混在悶熱的空氣裡發酵，酸腐味鑽進骨頭縫，連呼吸都帶著鈍痛。
空氣黏得能拉出絲，誰也沒開口。沒有詢問，像忘了世上還有這兩個字；沒有安撫，那玩意兒在這裡早被熬成了灰。更沒人抬眼，眼皮子重得像墜了石頭，彷彿多看一眼，那點僅存的力氣就要順著目光淌出去，淌成一灘扶不起來的爛泥。每個人都把自己縮成一團，埋在各自的絕望裡，連眼神都懶得施捨，彷彿多看一秒都是對自己僅剩那點活氣的糟踐。
炕上的男人們、餘下的孩子，全都沉沉垂著頭，眉眼耷拉，面容麻木枯槁。他們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，指尖細細摩挲、剝離著乾癟的薯皮，機械地將土豆送入口中，緩慢、木訥地咀嚼。一張張蠟黃乾澀的臉上，沒有波瀾，沒有動容，彷彿身側劇烈作嘔的孩童、那一灘狼狽的苦水，都只是屋裡一縷無關緊要的塵土。
饑荒早己磨平了所有人的憐憫，人人自顧不暇，皮肉與五臟六腑都泡在長久的飢餓裡，再無多餘的力氣生出一絲情緒。
劇烈的嘔吐耗盡了周然僅存的力氣。他微微喘息著，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，小臉慘白如紙，唇瓣褪盡了所有血色。他緩了良久，渾濁的眼底沒有委屈，沒有淚水，只有一片被苦難磨透的漠然。
周然的視線低垂，落回炕蓆那幾片零落的土豆皮上。
他伸出枯瘦的小手，指尖輕輕拈起那幾片被吐水濺得微溼的薯皮，沒有絲毫遲疑，緩緩送回乾裂的嘴裡。
又是細碎、乾澀、磨人的咀嚼聲響起。咯吱，咯吱。和方才的乾嘔聲重疊，和滿室死寂重疊，在密不透風的悶熱土屋裡，沉沉迴盪。卑微的求生，笨拙又倔強，帶著徹骨的寒涼，無聲熬著無邊的貧瘠與荒蕪。
村子裡有個老男人，肚子早被日子啃得成了個空殼子，五臟六腑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剜出去，剩個塌陷的腹腔，軟塌塌地掛在身上，風一吹都能晃出空洞的響。裡面什麼都盛不下了，連點力氣的影子都抓不住，空得人發慌。
他的腿早就不是腿了，骨頭像是被餓蝕成了粉末，撐不住皮肉，軟塌塌垂著，成了兩截泡透了的爛布條，虛浮得沒一點分量，別說撐起這具皮囊，連自己都支稜不起來。
他站不住，半分也站不住。只能就那麼重重地砸在乾硬的黃土地上，像塊被扔棄的破布。他就以這種姿勢，把臉貼著冰冷的土，一點一點往前挪，往前爬。每動一下，骨頭縫裡都像是在淌血，疼得他牙床發酸，可那點疼在餓面前，輕得像根羽毛。他爬得極慢，身後拖出的印子混著汗和泥，在地上洇開，像條正在乾涸的血痕。
地面佈滿堅硬鋒利的土坷垃，粗糲、乾澀、帶著稜角。他的手心、裸露的膝蓋首接碾磨在土石之上，粗糙的土粒硬生生蹭颳著皮肉。一層薄皮迅速被磨破、掀開，細嫩的紅肉翻露出來，細密的血珠一點點滲出來，顆顆晶瑩，很快便被黃土裹住。血與泥揉攪在一起，隨著他緩慢艱難的爬行，在乾裂的地面拖出一道淺淺的、暗紅的溼痕，細細長長，像一條瀕死的、卑微的傷口。
他喉嚨裡持續滾著嗬嗬的喘響，氣息破碎、渾濁，每一次吸氣都扯著空蕩蕩的胸腔，沙啞得快要裂開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具快要散架的身子，眼底卻燃著一團極亮、極嚇人的光。那光亮不屬於生機，只屬於餓瘋後的偏執與貪念。他眼珠死死盯著牆根、磚縫、陰冷的灶角，一寸寸掃過所有能藏雜物、能落碎渣的角落，目光執拗、兇狠、卑微，像一條瀕死仍不肯放棄覓食的老狗，拼盡殘喘，只想從這寸土之中，為自家閨女扒出一星半點能填肚的東西。
這唯一一點念想，成了他僅剩的筋骨。
他的尊嚴早被啃得一乾二淨。他在泥土裡匍匐、拖拽、挪動，姿態低到了塵埃之下，比土裡蠕動的蛆蟲還要渺小，還要卑微。可他不肯停，只要還有一口氣，便要繼續在土裡摸索、爬行，從荒蕪裡摳出一絲活命的可能。
不遠處的門檻邊蜷著個人，像塊被曬得發脆的舊門板。
他那雙眼睛曾是亮的，據說能在黑夜裡看清田埂上的草。可如今只剩兩個深陷的窟窿，眼皮垂著，像兩片枯槁的葉子，遮著裡面早己被餓掏空的黑。有人說那回饑荒最狠時，他三天沒沾一粒米，首挺挺倒在曬穀場，醒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——不是病，是肚子裡的空，像頭餓狼，一口叼走了他眼裡最後點光。
他就那麼坐著，背靠著牆根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土，彷彿要從那土坷拉里摳出點能填肚子的東西。空氣裡飄來的肉香漫過他鼻尖時，他鼻翼輕輕動了動，眼窟窿裡卻什麼也映不出來，只有兩道乾涸的淚溝，像被歲月犁出的、長不出莊稼的田。
漫長的饑饉一點點吸乾了他眼裡的光，熬幹了眼底所有津液與神采。原本清亮的眼珠慢慢渾濁、蒙塵，像覆上了一層厚重冰冷的白霜，層層疊疊，密不透風。天光落不進去，人影落不進去，世間所有明暗色彩，盡數從他眼裡褪去。最後剩下的，是一片死寂沉沉、望不到邊際的漆黑。
他早己瘦脫了人形，皮肉緊貼著嶙峋的骨架，整個人縮成薄薄一把骨頭，鬆垮的皮膚掛在骨節上，空空蕩蕩。他背抵著冰冷厚重的木門框，門板的寒意透過薄皮浸透骨髓，他卻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掠過他單薄的軀殼，彷彿輕輕一吹，這把枯骨便要就地散碎、坍塌，融進這片黃土裡。
他的掌心死死攥著一隻豁口的粗瓷碗。碗早己空空如也，乾淨得不剩一粒殘渣、一絲水氣。可他的指節依舊死死扣住碗沿，用力到泛白、緊繃，骨節凸起得僵硬突兀。
他隔一會兒，就像個生了鏽的零件，胳膊慢悠悠抬起來，把那隻空碗湊到嘴邊。碗沿豁了個大口子，磨得唇上起了層白屑。他就那麼對著空碗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舔什麼，又像在嘬那點根本不存在的水汽。動作慢得能數清骨頭轉動的聲響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刻進骨頭縫裡的規矩，連餓到發昏都忘不掉。空碗在他手裡晃了晃，映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窩，什麼都盛不住，連那點徒勞的動作都顯得多餘。
碗裡沒有食物，沒有汁水，一無所有。他只是貼著碗口，徒勞地、輕輕地舔舐、摩挲著乾裂的唇瓣，像是碗底仍殘留著一星半點可供果腹的餘溫與碎屑。一遍，又一遍，動作麻木，成了絕境裡唯一的寄託。
他那雙眼睛早沒了光，像兩口枯井，深不見底，裡頭積著的灰比陳年的鍋底還厚。耳朵也鈍了，風颳過窗欞的聲，地上爬動的窸窣，都像隔了層厚厚的棉絮，模模糊糊傳進來，剛到耳邊就散了，抓不住一點實影。世界在他這裡，成了塊又聾又啞的石頭，只有肚子裡那股子啃噬的餓，是活的，一寸寸往骨頭縫裡鑽，鑽得他發顫。世界在他這兒，早成了個密不透風的黑窟窿，沒聲，沒色，連自己的心跳都像隔著層冰，悶得聽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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