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她的手背上濺了幾點血沫子，紅得發暗，混著透明的唾沫星子，黏糊糊的。她盯著那點紅，突然想起趙靈。那年秋天趙靈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辮梢彆著一朵石榴花，也是這樣紅，紅得有點發烏，像被太陽曬得蔫了氣，卻還硬撐著不肯掉下來。
她喉嚨裡的鐵鏽味越來越濃，像是有塊生了鏽的鐵疙瘩堵在那兒。她張了張嘴，想咳嗽，卻發不出聲音，只有胸口在一下下起伏，像口快要被埋進土裡的老井，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此刻，野茉莉香在空氣裡漂浮，輕得像片羽毛，卻壓得蘇曉霞喘不過氣。這香氣是從趙靈頸窩的汗漬裡滲出來的，帶著體溫的甜膩，像塊永遠化不開的飴糖。蘇曉霞想起自己枕頭底下藏著的、唐衛東不要的舊工牌，塑膠殼子早被她的眼淚泡得發皺，卻還留著機油味。
她聽見趙靈在窗戶邊哼歌，調子拐得像條蜿蜒的河，而她的呼吸卻像被掐住脖子的蟬，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。井水在盆裡晃啊晃，把滿院月光都晃成了碎玻璃，扎得她遍體鱗傷。
屋角的瓦罐敞著口，像只瞎了的眼，半塊幹餅子在裡頭蜷著，早被荒旱抽乾了所有生氣。黑綠的黴斑是活物似的，順著餅邊往芯子裡鑽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把那點可憐的糧食裹得嚴嚴實實。這是家裡最後的念想了，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，帶著黃土的腥氣，掠過低矮的瓦罐口，彷彿要把那點黴味也颳走——可颳走了，人還能靠什麼活？
炕蓆是去年新換的，如今己被磨得發亮，竹篾子露出尖尖的茬。趙靈的指甲在上面抓撓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貓在刨埋著骨頭的土。指甲縫裡嵌了竹蓆的碎屑，泛著青白色，可她渾不覺疼，只一門心思地摳挖。粗糲的竹篾被指甲犁出細痕，深淺不一，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，橫七豎八地爬在炕蓆上，又像是她心裡那些說不出的癢，非要抓出點血來才能罷休。
趙靈的眼珠一首盯著瓦罐裡的黴餅，眼珠子盯得發首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那目光裡裹著一股子狠勁，貪婪得快要淌出來，又帶著點近乎瘋魔的偏執。她想把那半塊餅子看穿，看進它發黴的紋路里去，看進它被曬得硬邦邦的芯子裡去。彷彿這樣盯著，那餅子就能自己長出肉來，就能變得像當年灶上剛烙好的那樣，冒著白氣，帶著麥香。
她的喉嚨裡像塞了團幹沙，她忍不住嚥了口唾沫，喉結動了動，在細瘦的脖頸上劃出個突兀的弧度。那半塊餅子上的黴斑在昏光裡泛著冷綠的光，像極了去年秋天在山澗裡看見的青苔，溼滑滑的，帶著股腐氣。可現在，這腐氣卻成了最勾人的東西，讓她的五臟六腑都跟著發緊，像是有隻手在裡頭使勁攥著。
她的指甲刮過竹蓆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在這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楚。她忽然停了手，指尖懸在那道最深的劃痕上方，微微發顫。那半塊黴餅還在瓦罐裡躺著，一動不動，卻像個活物似的，盯著她，等著她。她知道，等把這點東西吃完了，就真的什麼都沒了，就像這荒旱的年月，把地裡的莊稼、天上的雲彩，連同人心裡最後一點盼頭，都颳得乾乾淨淨。
月亮斜了，把瓦罐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土牆上，像個張著嘴的怪物。趙靈的目光還黏在那半塊黴餅上，眼珠乾澀得發疼，可她不敢移開，好像只要一挪眼，那點東西就會憑空消失，連同她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力氣，也跟著沒了。
蘇曉霞的目光反而黏在唐衛東汗溼的後背上，像塊曬化的麥芽糖。粗布褂子洇出深色水痕，蜿蜒成乾涸河床的紋路，汗水順著脊樑溝滾落，砸在焦裂的黃土上，瞬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，連個水泡都沒冒。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野地裡見過的蜥蜴，被曬得肚皮朝上時，鱗片上也會泛著這樣細碎的光。那些年他總在麥垛後面偷親她，胡茬扎得她下巴發癢，可現在這具汗津津的脊背，卻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斷崖。
鹽漬在布衫上結成白花花的鹽霜，像極了趙靈新做的的確良襯衫上繡的雲紋。蘇曉霞盯著那些鹽粒，忽然覺得它們是從自己骨頭縫裡滲出來的，經年累月的苦澀，終於在這個旱得冒煙的夏天結晶成鹽，醃漬著所有見不得光的心事。
旱風捲著沙粒撲在臉上，她的嘴唇裂開細小的血口。遠處傳來趙靈唱樣板戲的調子，尾音像根繡花針，扎進唐衛東汗溼的髮梢，又順著脖頸滑落，在他後背上劃出一道看不見的血痕。
那一道道鹽痕，像兩串深陷泥土裡的印記，陳舊、沉重，被困在這一方貧瘠破敗的小院裡，一輩子，都走不出這困頓無望的命運。
雞鳴是從喉管裡擠出來的鏽鐵，帶著夜露的腥澀。蘇曉霞蜷縮在牆根，聽它把黎明前最濃的墨汁撕出條裂縫，像把鈍刀豁開腫脹的膀胱。月光突然從裂縫裡漏進來，照見趙靈裸著的腳踝在炕上投下慘白的影，像截泡發的藕。
雞鳴在房梁間彈來彈去，震得窗紙簌簌作響。蘇曉霞嚐到齒縫間的土腥氣，那是三年前唐衛東第一次摸她時，指甲縫裡嵌著的機油混著的味道。裂縫在黑暗裡越撕越大，晨光像根銀針刺進她鼓脹的瞳孔，把昨夜的血漬照得發亮。
趙靈翻了個身，髮絲掃過蘇曉霞結疤的膝蓋，癢得像螞蟻在啃噬骨縫。蘇曉霞盯著窗欞上凝結的夜露，每一滴都映著破碎的雞鳴，在即將破曉的黑暗裡，折射出無數個正在腐爛的黎明。
寒意混著燥熱一同裹來，蘇曉霞驟然摸到自己隆起的肚腹在劇烈抽搐、痙攣，一陣接一陣的墜痛，狠狠攥住她的身子。她僵硬地、緩緩地抬手向下探去，指尖觸到一片溼滑黏膩的溫熱。
那股寒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，像井水裡泡過的鏽鐵絲，纏在她子宮的褶皺裡。蘇曉霞的指甲摳進磚縫，指尖觸到的不是泥灰，而是某種正在潰爛的血肉。她看見自己的肚皮在月光下鼓脹，像被秋霜打過的南瓜，表皮繃得發亮，內裡卻在悶聲腐爛。
汗水順著股溝往下淌，把褲腰泡得發皺，像條死蛇貼在腿根。她摸到的那片溼滑不是血，是三年前打胎時護士手套上的滑石粉，是趙靈脖頸間蹭過的野茉莉香，是唐衛東工裝上經年不褪的機油味。這些東西在她肚子裡發酵成沼氣，把五臟六腑都頂到喉嚨口。
痙攣襲來時，她聽見自己脊椎發出乾裂的脆響，像旱年裡裂開的老槐樹。月光碎成齏粉，撒在她痙攣的腳趾上，每一道紋路都在滲血。遠處的蟬鳴突然變得異常清晰，每一聲都像鋼針扎進她鼓脹的太陽穴，把腦漿攪成黏糊糊的粥。
蘇曉霞蜷成蝦米狀，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抽搐，像條被曬得脫了水的鱔魚。她的指甲縫裡嵌著磚縫裡的青苔，混著血珠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。這具正在崩解的軀體，終究成了唐衛東和趙靈情事的祭品，在無人問津的深夜裡，無聲地腐爛成泥。
趙靈的囈語像藤蔓纏繞著月光，在黑暗裡開出腥甜的花。蘇曉霞聽見自己的血在磚縫間蜿蜒，鐵鏽味混著野茉莉香，在喉嚨裡結成冰碴。那些“東哥”的尾音像繡花針，一下下戳進她痙攣的子宮，把未成形的嬰胎刺成篩子。
月光從瓦縫漏進來，照見趙靈唇角的笑紋，像兩尾遊在蜜糖裡的魚。蘇曉霞的指甲摳進牆皮，剝落的石灰簌簌掉進血泊，恍惚間竟看見唐衛東的臉在血水裡沉浮，帶著趙靈給他新燙的捲毛。她的腸子突然絞緊，彷彿要把這三年吞嚥的屈辱都吐成墨汁。
土牆的裂縫在月光下脹大，像張永遠填不滿的嘴。蘇曉霞的血正順著磚縫滲進牆基，在陳年的鹽鹼裡開出黑色的花。那些花莖上生著細密的倒刺，每根都扎著趙靈新做的紅紗巾，扎著唐衛東工裝上蹭的胭脂印，扎著她流產那天護士冷漠的白眼。
旱年的夜風捲著沙粒撲進窗欞，把趙靈的囈語磨得更尖。蘇曉霞蜷縮在自己的血泊裡，聽見子宮在黑暗中發出破裂的脆響，像口被渴死的老井。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趙靈顫動的睫毛上，那上面沾著夜露，亮晶晶的，像極了三年前她埋在槐樹下的野山楂核。
屋外，夜色像塊浸了屍水的破棉絮，沉沉壓下來，把天壓得只剩一道灰縫。旱風裹著土渣子，一下下啃窗紙，啃得人耳膜發緊，像有無數細牙在裡面磨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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