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林豔香徹底瘋了，趙老賴更是連裝樣子都省了。孩子生下來，他就從炕角扯過那塊永遠洗不乾淨的破布，胡亂裹成一團，夾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。腳步穩得很，跟去地裡拔棵蘿蔔、丟塊爛菜葉子沒什麼兩樣。亂葬崗就在村西頭的坡上，到處是沒主的墳頭，荒草長得比人還高。他隨便找個地方，用腳刨個淺坑，把那團還在微微蠕動的破布扔進去，再踢幾腳土蓋上，轉身就走。
風從坡上吹過來，帶著新翻的泥土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奶腥氣。有時候，風裡會飄來極細極弱的哭聲，像小貓在叫。他聽著，腳步都不帶頓一下的，菸袋鍋子裡的火星，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微弱的紅光，很快就被黑暗吞了。
趙老賴這輩子，只有兩件事肯上心。一件是抓魚，一件是喝酒。
天不亮，他就扛著那根磨得發亮的竹竿魚竿出門了，褲腰上彆著個豁了口的鐵皮魚桶，手裡攥著半盒蚯蚓。河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，泥點子濺得滿腿都是，他也毫不在意。往河岸邊的石頭上一蹲，就能蹲上一整天，比守著臨盆的林豔香耐心百倍。太陽把他的後背曬得脫了皮，一層疊著一層，像塊皴裂的老樹皮；蚊子叮得他胳膊上滿是紅疙瘩，他也只是隨手撓兩下，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上的魚漂，連眼都不眨。
那魚漂在水裡一沉一浮，像顆懸著的心。只有在這時候，他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，才會透出一點活氣。魚咬鉤的瞬間，他手腕猛地一揚，動作又快又狠，銀閃閃的魚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，啪地摔在地上，蹦得滿地都是泥水。他撲上去按住，粗糙的大手掐住魚鰓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那股狠勁，像是在掐什麼跟他有仇的東西。
有時候釣不到魚，他就脫了鞋下河摸。河水涼得刺骨，他光著腳在淤泥裡踩來踩去，彎著腰，手在石頭縫裡掏來掏去，像只覓食的水獺。摸上來的多半是些小鯽魚、泥鰍，還有滑溜溜的黃鱔，他也不嫌小，一股腦全扔進魚桶裡，桶底的水混著泥，黑乎乎的，魚在裡面撲騰，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，他就咧開嘴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那是他這輩子最像個活人的時候。
抓來的魚，大的就提到村口的小賣部換酒，小的就自己留著。他在院子裡架起一口黑鐵鍋，添上半鍋水，扔進去幾片姜，再把魚整條扔進去，連鱗都不用刮。煮得咕嘟咕嘟響，魚香混著水汽飄出來，飄得滿村子都是。這時候林豔香總會湊過來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鍋裡的魚，伸出枯樹枝似的手，想去撈。趙老賴抬手就是一巴掌，打得她一個趔趄，跌坐在地上。
“滾！”他吼出來的字像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，帶著碴子，颳得空氣都發疼，“廢物！你也配沾魚腥味？”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在朽木上狠蹭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尖刺，扎向她縮成一團的影子。魚在盆裡撲騰的水宣告明脆生生的，經他這一吼，倒像是變成了鈍器，一下下砸在屋裡的泥地上，也砸在她早被磨得麻木的心上。
林豔香也不哭，就坐在地上，對著他嘿嘿笑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頭。趙老賴看都不看她，從鍋裡撈出魚，用手抓著，撕成一塊一塊的，就著白酒往嘴裡塞。魚刺卡在喉嚨裡，他就猛灌一口酒，使勁往下嚥，臉憋得通紅，也毫不在意。一口魚，一口酒，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，像澆了一勺滾油，把心裡那點還沒涼透的東西，燒得連灰都不剩。
小賣部那散白酒，是最次的那種，裝在粗陶壇裡，開蓋就一股子沖鼻的烈氣，像摻了火硝。喝進喉嚨裡，辣得人嗓子眼發麻，燒心似的疼，多灌幾口，天靈蓋都像要被疼炸開。可趙老賴就認這個，像蒼蠅認著腐肉，離不得。
魚換的酒見了底，他就往小賣部鑽，往櫃檯前一蹲，屁股底下像長了根，釘在那兒。不吵不鬧，就咧著嘴嘿嘿笑，那笑裡裹著股子黏糊糊的賴氣，黏在老闆臉上，黏在櫃檯上，甩都甩不掉。活像塊嚼爛了的口香糖，死死粘在鞋底，任你怎麼摳，怎麼蹭，就是不肯下來。
日子久了，老闆也磨沒了脾氣，懶得跟他置氣。每次用粗瓷漏斗往他那隻豁了口的玻璃瓶裡灌酒，總要啐一口：“趙老賴，你這貨，這輩子就是個胎裡帶的賴皮，死了到了閻王殿，怕也要賴著不肯喝孟婆湯！”
他聽了，臉上的笑紋都沒動一下，還是那副嘿嘿的樣子，接過酒瓶，擰蓋子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。“咕咚”一口灌下去，喉結滾了滾，然後晃著身子往外挪，腳步歪歪扭扭，像條被打暈了的蛇，一路灑著酒氣，消失在牆角那頭的陰影裡。
他常常喝到半夜才回家。酒氣熏天，腳步踉蹌，踢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，院子裡黑沉沉的，只有門檻上坐著個黑影。林豔香還坐在那裡，從日出等到日落，從日落等到月升，手裡攥著那塊石頭，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嘿嘿笑。月光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照得像個紙糊的人，風一吹就要散了。
趙老賴看都不看她，把空酒瓶子往牆角一扔，哐噹一聲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他倒在炕上，衣服也不脫，頭一沾枕頭就打起了呼嚕，鼾聲像打雷，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，壓過了風穿過破洞的聲音，壓過了院子裡若有若無的嘆息，也壓過了那些埋在亂葬崗裡的、細小的哭聲。
再後來，林豔香的身子就徹底垮了。像一株被蟲子從根上蛀空了的老玉米，葉子黃了，稈子癟了，風一吹就晃。她的肚子再也沒有鼓起來過，連經血都斷了，整個人幹得像塊被太陽曬裂的樹皮。她還是每天坐在門檻上，從日出坐到日落，對著那塊石頭喃喃自語，有時候會把石頭緊緊摟在懷裡，撩起乾癟的衣襟，給它餵奶。
趙老賴還是天天扛著漁網往河邊去。河水腥冷，漫過腳踝時像無數細針扎著，他不管，網撒下去，總能撈上來些活蹦亂跳的東西，帶著河底的泥腥氣。到了晚上，就坐在門檻上喝劣質的燒酒，酒瓶口糊著層黏膩的垢，他仰脖子灌下去，喉結滾動得像塊生了鏽的鐵疙瘩。
酒氣漫上來時，他就斜眼瞪著屋裡那團黑。生不出周正的娃，一定是林豔香的錯。這念頭像河裡的水草，在他心裡纏了一層又一層，越纏越緊。他從不看她那身被生育掏空的骨頭，不看她眼裡蒙著的那層灰，只認定是這個女人壞了他的根，讓他在村裡抬不起頭，讓他的日子像泡在臭水裡，怎麼也清不乾淨。這念頭成了他喝酒的由頭，成了他撒野的底氣，成了他眼裡那團化不開的怨毒，日日啃著他，也日日逼著他往死裡糟踐那屋裡的人。
不往河邊釣魚、不出去混酒喝的整日，趙老賴便沒處安放自己這身閒散又破敗的骨頭。他就長久地、死死地蹲在自家牆根的陰影裡，像一塊常年曬不透太陽的頑石，落地生根般釘在那裡。
他的目光像枚生鏽的釘子，穿透眼前這堵斑駁的土牆——牆皮剝落得像塊爛瘡，露出裡頭灰黃的泥——又越過院壩裡亂堆的柴火、破桶、雞糞，首首紮在唐衛東家那扇木門上。那門漆著層淡青色，規規整整，連門縫都透著乾淨，不像他這院，連風都裹著股子頹敗的餿味。
那門裡飄出來的，是女人的說話聲，是鍋碗瓢盆的磕碰聲，是飯菜在油鍋裡滋滋的響，是實實在在的、帶著熱氣的人間煙火。他這輩子都沒摸透那滋味，像隔著層冰，看得見那團暖，伸手去碰，卻只沾得滿手寒氣。那煙火是別人的，是唐衛東的，輪不到他，沾不上，也夠不著，就那麼明晃晃地懸在那兒，照得他這半邊的日子越發像口沒底的黑井。
門裡總慢悠悠鑽出兩個溫溫軟軟的人影，是尋常日子裡最熨帖、最安穩的光景，是他破敗人生裡，從未見過的鮮活圓滿。一個是明媒正娶的媳婦蘇曉霞，腰上永遠都繫著乾淨素淨的圍裙，腳步輕穩，來去從容，低頭抬手間都是過日子的踏實模樣，提著廚具穩步走向灶房，一舉一動，都是踏踏實實的人間煙火氣。
還有一個女人趙靈，日日懶懶倚在門框邊。手裡慢悠悠剝著青豆，指尖纖細，動作舒緩，沒有急躁，沒有怨懟。她眉眼溫順得近乎卑微，軟軟垂著，眼底乾乾淨淨，沒有半分不甘，只剩一腔心甘情願的妥帖。她連堂堂正正的名分都不求，無名無分，無依無靠，卻就這麼死心塌地、安安穩穩地守著唐衛東，守著這一方尋常小院。
唐衛東的媳婦待他，是掏心掏肺的實在。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，把熱飯熱菜端到桌上，夜裡給他掖好被角，那點好，樸素得像地裡長出來的莊稼，帶著土腥氣，卻紮實，是過日子該有的模樣。那是最尋常不過的幸福，像窗臺上曬著的暖陽，不刺眼，卻能一點點焐熱日子裡的冷。
可這幸福，趙老賴連邊都沾不上。他這輩子像只在泥裡打滾的耗子，扒拉來扒拉去，手裡攥著的只有酒瓶子、空漁網，還有屋裡那個被他鎖得發了黴的影子。唐衛東碗裡的熱湯，女人遞過來的乾淨毛巾，那些帶著人味的暖，他窮盡一生去夠，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牆，只有風裡飄來的、屬於別人的煙火氣，連一絲餘溫都留不住。那幸福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，他在牆這邊，望著牆那邊的暖，連邊角都摸不著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日子在冷裡爛下去。
他的院子裡，只有林豔香那瘋傻的笑，像漏了風的破鑼，敲得人心頭髮緊。門檻空落落的，積著厚厚的灰，像誰用刀削去了半截日子。牆角那片土，埋著這兩年沒來得及長成形的骨肉，荒寂得能聽見骨頭在底下爛掉的聲。腥氣混著黴味，在空氣裡纏成一團，散不去，像這院子生了場治不好的惡瘡。
別人家的日子是熱的，是灶臺上騰起的白汽，是碗沿沾著的油星，是夜裡窗紙上晃動的人影，暖得能焐熱骨頭縫。他的日子呢？像塊泡在泥裡的腐木，早爛透了心，黴斑爬滿了每一道紋路，連太陽照過來，都得繞著走，透不出半絲光，只有沉甸甸的冷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死死盯著那一幕，蹲得雙腿發麻，骨頭縫裡竄出密密麻麻的酸冷，纏得人喘不過氣。喉結在黝黑乾癟的脖頸上重重滾動一下，積攢了滿心的酸澀、嫉妒與不甘，最終只化作一口渾濁的唾沫，狠狠啐在腳下的塵土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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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形遁無、磣寒、陋醜發愈，慕羨與瘠貧、狽狼的賴老趙得襯都，一舉一、句句字字卻，人傷不，眼刺不，滿圓的己自著照熱熱溫溫，火炭的烘烘暖塊一著揣裡懷像，意得與定篤的甸甸沉著藏卻，淡意笑那。了笑開咧輕輕，向方的牆著朝，頭起抬悠悠慢是只，駁反不也，惱不他
。去下不咽，來出不吐，痰著堵裡嚨在人有像，悶又空又，響聲的”嚕咕、嚕咕“出發，土黃的心院著磨底瓶璃玻。滾慢慢瓶酒空隻那著推，勁蠻子著帶，時邊腳賴老趙過掃。來過捲面地著，子刀的水井了浸像，的涼是風堂穿的裡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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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裡頭骨進刺能得涼，涼荒的地一有只，邊腳他而，世盛的關無己自與場一看像，火煙的鬧鬧熱熱團那家人別著眼。氣敗破著渾，皺又矮又，布破的扁踩被塊像得僂佝子，裡影的牆在蹲還他
。下不留都響聲點連，去下吞個整人把能，的沉沉黑，蕪荒的邊到不片那前眼有還，心燒人得齁，菜鹹的了壞醃像，妒的苦酸點那下剩只頭裡心，後最到。拔想不也，腳出不拔，裡泥在踩子輩半；氣賴是全，黴了發得泡子日被早，頭骨一這他
。皮層一人掉剜能，疼生耳人得颳，子碴璃玻像得尖，慘的心了剜活活人被是，嚎是，哭是不，來出傳裡門扇那從就聲哭的霞曉蘇，的腥是都風的天那。氣過不人得，絮棉破的水了浸塊像得天。天個那前年三起想地猛他
。去過輕輕，包的小小個一起鼓上皮肚見看能，裳的薄薄著隔，了彈能都頭裡在娃那。喜歡的生生怯點著帶上臉，腰著護輕輕手，水打邊井去著挪慢慢，鍋鐵小口著扣像，子肚的滾滾圓著霞曉蘇過見看還他。要想不他是只，了月個八經己子肚的霞曉蘇說東衛唐聽
。了打真就，掉打說東衛唐可
。應報點該總，孽了造東衛唐，為以原賴老趙
。去不下也，來不上，口嚨在堵，辣又，酸又，又，苦又，藥苦的年三了熬罐整一了翻打像，海倒江翻頭裡心得覺只，覺不然渾他。泥的紅暗變，土黃著混，來出滲點點一，疼生得硌子石被蓋甲指。子石的利尖塊一住摳，裡土泥的下腳進摳地識意無指手，牆土的冷冰著靠背，下蹲慢慢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