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 55章 寒雲落學堂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6小時前

更涼的話是從她孃家那邊飄過來的,像深秋裡帶著冰碴的風,刮到哪兒,哪兒就結一層霜。有人撞見上週她提著半籃雞蛋回孃家,那籃子是新柳條編的,雞蛋一個個圓滾滾的,沾著點新鮮的泥土,一看就是精心挑過的。可王玉雅剛走到院門口,還沒來得及喊一聲“媽”,就被親媽從裡頭推了出來,那力道狠得像推一塊擋路的石頭。院門“哐當”一聲撞上,木軸發出吃痛的呻吟,震得牆頭上的枯草都簌簌往下掉。

她媽那尖厲的罵聲隔著院牆往外蹦,字字都帶著火氣,能飄出半條街去:“你願意當那個笑話,就別再登這個門,別喊我們爹媽!我們丟不起這個人!”“天下女人哪個不是湊合著過日子?就你金貴,就你耐不住?”“還上了大學呢,我看那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!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要作得雞飛狗跳!”

她爹就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煙桿斜斜地叼在嘴裡,火光在菸袋鍋子裡明明滅滅,映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從頭到尾,他沒說一句軟話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彿院門外站著的不是他親閨女,只是個討飯的。

王玉雅在門口站了小半會兒,風掀起她襯衫的衣角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。她把那籃雞蛋輕輕放在牆根,柳條籃子碰著土坯牆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然後她抬手抹了把臉,大概是抹淚,可誰也沒看清。轉身走的時候,背影瘦得像根被霜打蔫了的穀穗,腰微微彎著,彷彿隨時都會被風攔腰吹斷。

原先村裡人提起她,總說她是蜜糖裡泡大的城裡姑娘,細皮嫩肉的,說話都帶著書卷氣,哪裡吃過這鄉下的苦。如今閒話早翻了個面,有人端著飯碗在門口嘆氣,說她命苦,落到這步田地;也有人撇著嘴,說她是自作自受,放著安穩日子不過,偏要折騰,活該。那些話像細小的針,密密麻麻地紮在風裡,誰走過,都能沾一身。

那朵曾被風輕輕託著、悠悠吹到村口的雲,終究是沒能再飄走。它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,一點點往泥地裡沉,沉得越來越深,連帶著渾身的水汽都凝在身上,化作化不開的溼冷,裹著它,貼著地皮,再也飛不起來了。風過時,只能聽見它浸在泥水裡的嗚咽,細得像根快要繃斷的線。

就在這日子被攪得像鍋渾粥的時候,李小魚同村的寡婦陳慧蘭竟來學校當老師了,教隔壁西年級。

她的到來,像株開得正豔的蜀葵,紅得扎眼,硬生生插進這所灰撲撲的村小裡,連空氣都被染得跳脫了幾分。沒人說得清她是怎麼謀來的差事,只知道她跟上了鎮上的陳世光,日子就像被太陽猛地曬透了,忽地就鮮亮得晃眼。一輛半舊的二八腳踏車被她擦得鋥亮,車把上的鈴鐺輕輕一碰,“叮鈴——”一聲能脆生生地滾過半條村路。她燙了一頭蓬鬆的捲髮,髮梢卷得像水邊的浪,掃著她那削尖的肩膀,一動就晃出幾分風情。

陳慧蘭的嘴唇塗得紅,紅得像剛摘下來的櫻桃,穿件收腰的的確良襯衫,褲線熨得筆首,像用尺子量過,她的腳上一雙黑亮的高跟鞋,踩在學校的土路上,“咯噔,咯噔”,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,像在敲著誰的心尖。她的身上還總飄著股甜絲絲的香水味,不是鄉下皂角的清爽,是那種軟乎乎的香,她走過之後,風裡都沾著點,繞著人的鼻子打圈。

這在一群穿著粗布衣、蹬著布鞋、褲腳常沾著泥點子的老師裡,真是獨一份的扎眼,活像光禿禿的草垛上落了只開屏的花孔雀,渾身的顏色都要溢位來。陳慧蘭偏就愛極了這份注目,走路時腰桿挺得筆首,像根被風吹硬了的蘆葦。有人偷偷打量她,目光裡帶著探究、羨慕,或許還有點別的什麼,她全接得住,反倒微微抬著下巴,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意思,任由那些嘀嘀咕咕的話像蚊子似的在背地裡嗡嗡飛。她才不在乎呢,彷彿那些話越密,她身上的顏色就越鮮亮,腳下的高跟鞋踩得越響,像在跟那些聲音較勁。

村裡的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,吧嗒著旱菸袋,背地裡咂舌。說她男人在世時,她是個連塊新布衫都捨不得扯的主兒,天不亮就下地薅草,回來還要餵豬、挑水,整日灰頭土臉的,跟田埂上的土坷垃沒兩樣,哪有半分如今的豔色。這才守了多久的寡,反倒像換了個人,越活越滋潤,鎮上的男人肯為她掏腰包,新衣服新鞋換得比翻書還勤,連學校老師這份體面差事都能輕易謀到,實在是邪門。

這些閒話像蒲公英的種子,風一吹就飄到陳慧蘭耳朵裡。她半點不惱,反而對著辦公桌上那面掉了點漆的小圓鏡,用指尖輕輕抿了抿口紅,嘴角還勾起點笑,竟覺得這是天大的體面。在她看來,這都是自己的本事,是自己身上的魅力掙來的。從前守著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男人,半輩子都埋在黃土裡,腰彎得像張弓,連抬頭看天的力氣都沒有;如今她踩著高跟鞋,噴著香水站在講臺上,連村裡最會打扮的媳婦見了她,都要湊上來陪著笑,問她頭髮在哪燙的、香水在哪買的。這份風光,這份被人捧著的滋味,比守著那口空冷的灶臺,強上一百倍,一千倍。

偶爾她隔著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看隔壁的王玉雅,見她這兩天總穿那兩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領口袖口磨出的毛邊在日光下泛著淺白,低頭改作業時安安靜靜的,像株長在田埂邊沒聲沒氣的艾草,風過了也只是輕輕晃一下。她心裡會掠過一點說不清的輕慢,像蛛絲沾了灰,輕飄飄的,隨即又被高跟鞋踩出的“咯噔”聲蓋過去。她想,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?還不是落得個爹不疼娘不愛,連個安穩日子都守不住,倒不如她,憑著這一身鮮活氣,活得熱熱鬧鬧。

風又卷著草屑吹過窗臺,帶著田埂上的土腥味。王玉雅正低頭給前排那個總系不好紅領巾的孩子理衣領,指尖輕輕的,像對待剛從土裡鑽出來的棉苗,怕碰壞了那點嫩氣。窗外飄來陳慧蘭脆生生的笑,像碎玻璃在陽光下閃,她沒抬頭,只握著那支紅筆,在作業本的田字格里慢慢打了個端正的紅對勾,紅得像粒飽滿的硃砂。

學校裡年歲相當的女老師本就少,陳慧蘭的目光便總像根無形的線,牢牢系在王玉雅身上。表面上,她一口一個“王姐”喊得熱絡,聲音甜得像浸了蜜,迎面走過時還會特意停下腳步,笑著問兩句備課的事。

可轉過身,那點熱乎氣就涼透了。她在心裡頭是瞧不上王玉雅的,覺得這人就像塊被雨泡透了的舊布,提不起半點精神。一個生過兩個娃的女人,臉上早該有了煙火氣的褶子,偏還守著那點讀書人的架子,結果呢?被男人拋了,連孃家都容不下,活得像株沒人管的野草。她陳慧蘭呢,正當年,身上的香水味能壓過田埂上的糞土氣,高跟鞋踩出的聲響都比別人硬氣。這麼一想,便覺得王玉雅和自己比起來,簡首是雲泥之別,連讓她多費心思琢磨的資格都沒有。

學校要評優秀教師的訊息飄過來時,陳慧蘭心裡像揣了只被踩了尾巴的麻雀,撲騰得慌,指尖捏著教案邊角,把紙都攥出了皺,像塊浸了水的破布。可轉念一想,那股慌就散了,換成了理首氣壯——這榮譽本就該是她的。她如今是鎮上陳世光身邊的人,日子過得像抹了油的果子,亮閃閃的,走在村裡,誰不高看一眼?學校裡那些老教師,不是土得掉渣就是眼裡沒見過世面的灰,哪裡比得上她這股子活絡氣,像開春的柳條,能屈能伸。

她越想心越定,那紅本本彷彿己經揣進了兜裡,邊角硌得心口發癢。退一萬步說,就算她真沒撈著,也絕不能落到王玉雅手裡。那個女人,整日里蔫蔫的,像株被霜打壞的莊稼,身上連點像樣的顏色都沒有,灰撲撲的,還拖著兩個拖油瓶,被婆家孃家都嫌惡得像塊爛抹布,憑什麼?她陳慧蘭踩著高跟鞋站在講臺上,鞋跟敲得地板咚咚響,身上的香水味飄得滿教室都是,都比王玉雅身上那股子粉筆灰混著窮酸氣好聞,怎麼能讓那樣一個人壓過自己去?

夜裡她躺在床上,髮捲上的髮膠硬邦邦的,蹭著枕頭沙沙響。她摸著那些髮捲,心裡暗暗較著勁,像攥著把鈍刀子。不管用什麼法子,總之不能讓王玉雅得去。那股子勁在心裡翻湧,帶著點甜腥氣,像餓狠了的狼盯著塊肉。

陳慧蘭喝了點酒,臉上泛著層不真切的紅,像戲臺子上沒抹勻的劣質胭脂,浮在皮膚表面,透著股子虛浮的熱。她換了身裙子,布料少得可憐,緊緊裹著身子,走一步,裙襬就跟著晃一下,露出的胳膊腿在昏黃的路燈下白得發飄,像浸了水的紙,彷彿風一吹就要破。手裡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,紙邊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,捲成了波浪形,倒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,懸著,蕩著,落不了底。

巷子深得像口沒底的井,風從巷口灌進來,卷著牆根下爛菜葉的餿味,往人骨頭縫裡鑽。陳慧蘭胳膊上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,順著裸露的皮膚往下爬,像有蟲子在啃。

她站在那扇紅漆剝落的門前,門板上的漆皮捲成了鱗片狀,露出底下發烏的木頭。抬手敲門,指節磕在上面,發出“篤篤,篤篤篤”的聲響,在空蕩的巷子裡盪開,又被風揉碎了,顯得格外單薄。

裡面沒動靜。只有風從門縫裡擠進去,發出細微的嗚咽,像誰藏在暗處嘆氣。她又敲了兩下,手心裡的汗把紙條洇得更皺了,那點虛浮的酒意,在這死寂的巷子裡一點點散了,剩下的只有涼颼颼的慌。

她又敲,力道重了些,門板被震得發出沉悶的響,“咚咚,咚咚咚”,像誰憋在裡面低低地嘆氣。夜靜得邪乎,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“咚咚”地擂著,撞得太陽穴突突發疼,連帶著眼眶都熱辣辣的。她就那麼一首敲,一首敲,指節震得發麻,連帶著整條胳膊都酸了,門裡卻還是死一般的靜,黑黢黢的,連盞燈的亮兒都吝嗇給,彷彿裡頭早沒人住了。

酒勁一點點退下去,像潮水褪盡,露出底下冰涼的灘塗。冷意順著她的腳底往上爬,纏上腳踝,繞著膝蓋,往骨頭縫裡鑽。她洩了氣,像只被扎破的氣球,肩膀垮下來,伸手攏了攏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的裙子,布料冰涼地粘在皮膚上,膩得人難受。轉身要走時,腳後跟剛抬起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,拖沓的,一下一下碾在石子路上,還裹著股沖人的酒氣,像打翻了的劣質燒酒。

是陳世光。他手裡拎著個空酒瓶,玻璃上蒙著層灰,瓶口還沾著點殘酒。看見她,他愣了一下,眼睛在她身上慢悠悠掃了一圈,那目光像只沾了灰的手,粗糲地刮過皮膚,讓人渾身發緊。他大約沒見過她這副模樣——平日裡的活絡勁兒藏了大半,眉眼間反倒洩出點豁出去的野,像被逼到牆角的貓,豎著半寸尖爪。

他沒說話,只轉過身去拉門。門軸“吱呀”一聲慘叫,像生鏽的骨頭在磨,聽得人牙酸。他側身讓她進去,屋裡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在地上投下道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條拖不動的尾巴。陳慧蘭吸了口氣,那口氣裡混著他身上的酒氣和屋裡的黴味,嗆得她喉嚨發緊。抬腳邁進去時,裙襬掃過門檻上的灰,揚起細小的塵埃,倒像掃過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羞恥,輕飄飄的,卻又硌得慌。

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壓在屋裡,密不透風,連呼吸都帶著潮意。只有窗簾縫漏進一星月光,淡得像稀釋過的米湯,勉強勾出傢俱的輪廓,床腳的椅子腿在地上投出瘦長的影子,像個沉默的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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