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52 章律生萬般形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1小時前

李正揚邁過門檻時,放羊用的棍子在地上拄出“篤”的一聲,驚得灶臺上的油燈晃了晃。挨著八仙桌坐下,板凳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他沒顧上拍掉身上的菸葉末,枯瘦的手先伸了過去,一把撈過李小魚攤在桌上的作業本。

那雙手實在是瘦,皮緊緊貼在骨頭上,像裹了層乾硬的紙。指節凸得老高,青黑色的筋絡在皮膚下盤虯著,活像老樹根在地表外暴露出的猙獰根系。指腹和指側佈滿了裂口,深的地方能看見點泛紅的肉,淺的就結著層褐色的痂,所有的紋路里都嵌著黃土,是從春到秋、從早到晚跟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子,用熱水泡過,用皂角搓過,那土色還是死死嵌在裡面,洗不淨,也磨不掉。

他翻紙頁的動作慢得很,彷彿那紙頁有千斤重。枯黑的手指捏住紙角,一點點掀起來,再輕輕放下,紙頁與紙頁摩擦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在這靜悄悄的灶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皮半耷拉著,眼泡是腫的,眼角堆著鬆垮的皺紋,看上去像是沒在看,可眉頭卻在這慢慢的翻動裡,一點點往中間攢。先是眉心出了道淺溝,接著那溝越來越深,兩邊的眉毛也擰了起來,最後整個額頭都皺成了團,像塊被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老布,每個褶皺裡都藏著股說不出的沉鬱。

一頁,兩頁……紙頁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橫劃拖得老長,像條沒力氣的蛇;有的豎劃歪歪斜斜,像根被風吹折的柴禾;還有的字擠在一處,筆畫都纏在了一起,活像群打架的螞蚱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停住了。指腹在最末一行字上頓了頓,然後抬起兩根指頭,屈起關節,在那皺巴巴的紙面上重重叩了叩。

“篤,篤。”聲音不響,卻像敲在悶鼓上,震得人心裡發沉。他終於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被曬了整季的枯井,又幹又澀,每個字都帶著裂紋:

“這也叫字?”李正揚的話音落了,灶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“噼啪”爆起的火星子。他還保持著叩紙的姿勢,指節泛白,眼睛盯著那頁紙,像是要從那些歪扭的筆畫裡,看出點別的什麼來。

李小魚的手扒著桌沿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甲深深摳進木頭那些經年累月裂出的細縫裡,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那兒。她始終沒抬頭,額前的碎髮垂下來,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緊抿著的嘴唇,唇線繃得像根快要斷的弦。

“橫沒個橫樣,軟趴趴的像條死蛇;豎沒個豎相,歪歪扭扭的像根被蟲蛀了的柴禾。”李正揚的聲音又沉了幾分,手裡的本子“啪”一聲往桌上一按,紙頁被震得簌簌發抖,邊角都捲了起來,“你去村裡瞅瞅,老張家的丫頭,老李家的閨女兒,哪個寫字不是規規矩矩的?筆鋒收得緊緊的,字兒細溜溜趴在田字格里,安安穩穩的,看著就讓人心裡熨帖。”

他歇了歇,喉結在乾瘦的脖子上滾了滾,像是有口積了許久的濁氣沒吐出來。跟著,那隻枯黑的手抬起來,指尖在紙頁上那些歪扭的字上一下下戳著,力道不輕,紙頁被戳得微微發顫,彷彿那些筆畫真能被他戳回格子裡去似的。

“偏就你,”他的聲音裡裹著股子土坷垃似的硬氣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,“寫得比後坡那幫野小子還野。他們整日在坡上滾,渾身是泥,字寫得亂還有由頭,你一個女娃家,筆桿子怎麼就攥不住?”

他又重重戳了下那個出格的長橫,紙頁上幾乎要被戳出個印子:“你看這些字,橫衝首撞的,一個個都卯著勁要往格子外頭蹦,像是關不住的野狗。哪有半分女孩子的樣子?女孩子的字,該是收著的,像院裡那叢野菊,再瘋長也得順著牆根,哪能這樣沒遮沒攔的?”

油燈的光落在他手背上,那些皴裂的紋路里像盛著些昏黃的影子,隨著燈焰輕輕晃,倒像是那些被戳的字在紙上掙扎。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明忽暗的,像個憋著氣的老疙瘩。

這話李正揚說過好多回了,像灶膛裡反覆添的柴,燒得只剩灰燼,還在空氣裡飄著股嗆人的味。李小魚聽著,指尖在木頭縫裡越摳越緊,指甲縫裡滲進些木屑,微微發疼,倒比心裡那點悶堵清楚些。

李小魚見過李淑靜的作業本。那字小得像初春剛爬出來的螞蟻,密密匝匝排著,擠在田字格里連個邊都不沾,筆鋒收得尖尖的,帶著股子俯首帖耳的溫順氣,像院子裡養的家雞,永遠規規矩矩窩在雞籠裡。她的老師總舉著那本子在全班傳看,紙頁翻過的聲音都輕悄悄的,像怕驚著了那些字。

可她偏生寫不來。筆尖一落到紙上,就像脫了韁的小馬,忍不住要往開了撐,橫要扯到格子外頭,豎要戳破紙背似的。那些縮成一團的字,她看著就憋氣,像被人按著後頸窩蹲在牆角,脊樑骨都得弓著,連喘口氣都覺得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著,悶得發慌。

李正揚又伸手撈過桌角另一個本子,捏著邊角掂了掂。正反兩面都寫滿了字,紙頁被磨得發毛,薄得像院牆上曬了整季的槐樹葉,輕飄飄的,沒多少分量。他的臉色又沉了沉,眼角的皺紋堆得更密,像積了層化不開的陰翳。

“我看你就是懶,不肯下半點功夫。”他的聲音裡裹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火氣,像灶膛裡沒燒透的柴,悶聲悶氣地燎著,“你這一本本子,用了快倆月才寫滿,平日裡怕是連筆桿都懶得摸。人家李淑靜呢?半個月就能用空一本,在家沒事就趴在炕桌上練字認字,那字認得瓷實,成績能不好?”

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摜,紙頁“嘩啦”響了一聲,像是在替他出氣。“你成績差,根本不是笨,是沒往心裡去,沒好好認那些字。字是啥?是骨頭,得一個一個往心裡刻,刻深了,人才能立住。你倒好,讓字在紙上飄著,跟沒紮根似的,風一吹就散了。”

油燈的光忽明忽暗,照在他皺緊的眉頭上,那點火氣像火星子,在昏黃的光裡明明滅滅的。

李小魚的嘴唇動了動,像水面上掠過的蜻蜓翅膀,輕輕顫了兩顫。她想張開嘴,說這本子她正反面都寫滿了,連頁邊的空白都沒放過;想說她的字天生就收不住,一筆下去佔去小半個格子,一頁紙實在盛不下幾個;還想說說那些被她寫得滿滿當當的紙頁,其實耗得並不比誰慢。可那些話像被什麼東西拽著,剛滾到喉嚨口,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,噎得她胸口發悶。

沒用的。她太清楚了。在爺爺眼裡,字得小得像米粒,一筆一劃都嵌在田字格里才算工整;本子得像李淑靜那樣,三五天就見了底,才算得上是用了心、下了功。而她那些橫衝首撞的筆畫,那些總趁著寫字的空當飄向窗外的心思——簷下築巢的燕子,坡上吃草的羊,甚至天邊遊走的雲——全都是偷懶的鐵證,釘死在那裡,辯解得再多也是白搭。

李正揚沒再往下訓,許是覺得話己說盡,許是懶得再費口舌。他拿起那本剛掂過的舊本子,手指在紙頁邊緣捻了捻,然後利落地對摺,再對摺,折成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,塞進上衣內側的布兜裡。那布兜早就被撐得鼓鼓囊囊,隱約能看出兩三本舊本子的輪廓,都是他平日裡一點點攢下的,等著湊夠了數,就拿出去裁成紙條,卷他那嗆人的旱菸葉。

塞好本子,他又抬眼瞥了李小魚一眼。那眼神沉得像井,裡頭浮著層化不開的失望,像秋旱時節望著地裡蔫下去的禾苗;可深處又藏著股莊稼人特有的執拗,認死理,像認定了春種就得秋收,半點含糊不得。“女孩子家,穩重點沒壞處。”他的聲音緩了些,卻還是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,“字如其人,寫得歪歪扭扭,心也定不住。多寫多練,總不會錯。”

灶房裡的油燈還在輕輕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像塊浸了水的老布,沉甸甸地墜著。李小魚依舊扒著桌沿,指甲摳在木頭縫裡,摳得生疼,卻好像只有這樣,才能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鬱,稍稍洩出去些。

窗外的風捲著旱春之意漫過去,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悶沉沉的。這村子旱了一天又一天,日子重複了一遍又一遍,有人順著框框走,把自己收得服服帖帖;有人偏生帶著股野勁,總想著要從那些條條框框裡,掙出點空隙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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