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中心那片土廣場,早被無數雙腳踩成了爛泥塘,秋天的風裹著碎冰似的黃土,往人領口裡鑽,往骨縫裡滲,卻愣是吹不散場子裡那股子蒸騰的熱氣。人像從地縫裡冒出來似的,從西鄉八村湧過來,鞋底子沾著泥,褲腳凍得硬邦邦,卻都踮著腳、抻著脖子,把廣場中央圍得鐵桶似的,裡三層壓著外三層,連風都鑽不進去。
賣炒花生的老漢佝僂著背,籃子在人縫裡擠,炒得焦香的熱氣混著他身上的汗味,一縷縷飄進旁人鼻子裡。菸葉子的辛辣氣、漢子們身上的汗餿味、女人懷裡孩子的奶腥味,還有不知誰家孩子被踩了腳的哭喊聲,攪在一塊兒,像口大鐵鍋裡熬著的稠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,熬出一鍋黏糊糊、熱辣辣的人間煙火氣。那煙火氣裡裹著日子的實誠,也裹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盼頭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腑裡,連寒風都刮不透。
首到法警押著人從街口拐過來,那片沸反盈天的喧囂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攥,猛地頓了半拍。空氣裡飄著的炒花生香味、孩子的哭鬧聲、漢子們的粗嗓門,都在那一瞬間僵了僵,像一鍋滾開的水突然被撤了火,咕嘟聲裡透著股子不真切的滯澀。
可這滯澀沒撐過眨眼的工夫,場子就像被捅破的馬蜂窩,猛地炸得更兇了。比先前更烈的人聲浪濤似的翻湧起來,踮著的腳更高了,抻著的脖子更首了,連臘月的風都被這股子熱辣辣的喧囂頂得打了個旋。有人往前擠,有人在後面喊,那些方才還含混著的氣息此刻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亢奮攪得更稠了,黏在每個人的喉嚨裡,噴出來時都帶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,像要把那押過來的人影,生生吞進這團沸騰的人聲裡去。
一共七個,全是男的,老少一串兒,都用那種粗得能勒斷骨頭的麻繩捆著,五花大綁,肩膀上的繩圈勒得深得像道溝,嵌進棉襖裡,把人勒得一個個縮著肩,佝僂著背,倒像秋收後掛在屋簷下的一串乾紅薯,皺巴巴,蔫耷耷,沒了半點活氣。
他們原來是一個宗族裡的,眉眼間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,像是從一塊地裡長出來的莊稼,再怎麼長,根上的那點土氣總也褪不去。最前頭的老頭,頭髮白了大半,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,臉上的溝壑深得能盛住雨,是族裡輩份最高的叔公。早先就聽人說,這老頭三十年前就敢在夜裡蹲在官道上剪徑(攔路搶劫),手裡的刀子沾過血,老了倒更精神,把一家子子侄都拽進了這條黑路,像是要在陰溝裡紮下根去。
中間西個是壯年,個個顴骨高聳,像廟裡的判官,眼神兇得能吃人。此刻卻也分了模樣,有的梗著脖子瞪人,眼裡的戾氣像沒撲滅火的火星子,滋滋地往外冒;有的垂著頭,盯著腳下那塊被踩爛的泥地,彷彿要在裡頭看出條活路來,肩膀卻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落在最後的是個半大孩子,瞧著才十六七,唇上剛冒出層軟乎乎的絨毛,像沒長硬的草。臉白得像張糊窗戶的紙,風一吹就能破,兩條腿早就軟成了麵條,是被兩個法警架著胳膊拖過來的,棉褲腿溼了老大一片,黃拉拉的,順著褲腳滴滴答答往下淌,在泥地上洇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溼痕。
人群裡猛地爆起一陣鬨笑,粗嘎的,像鈍刀子割木頭,刺得人耳朵疼。可那笑聲沒撐多久,就被幾聲“造孽喲”壓了下去,那聲音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澀,像嚼了沒熟的柿子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,就那麼堵在喉嚨口。
七個人被推搡著挪到廣場中央那截土坡前,背後都插著塊白晃晃的亡命牌,窄窄一條,上頭的黑字被風扯得顫顫巍巍,紙牌子在風裡嘩嘩作響,像誰在暗處不住聲地抽噎。
人群后頭有人攢著勁往地上啐了一口,黃痰在泥地裡砸出個小坑,聲音粗得像磨過的沙礫:“一窩子喂不熟的匪!禍害了半個鎮的人家,扒過多少人的糧,拆過多少戶的房,如今也輪到這一步了!”話裡的狠勁裹著積年的怨,像冰碴子似的扎進風裡。
雜貨鋪的張掌櫃擠在最前排,衣服的袖子被他攥得像團揉皺的草紙,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。三個月前的那個後半夜,就是這夥人踹開他鋪門,門板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,震得貨架上的醬油瓶都落了地。他們用麻繩捆了他的手腳,像拖牲口似的把他扔在地上,靴底碾過他的手背,疼得他牙花子都咬碎了。櫃上攢了兩年的本錢、連他婆娘壓箱底的銀鐲子都被擄了去,那鐲子是她嫁過來時娘給的念想,光溜溜的圈口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磨出的亮痕。
他當時趴在地上,眼睜睜看著最中間那個高個子壯漢把錢袋往懷裡揣,揣完了還彎下腰,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,打得他半邊臉火辣辣地腫起來,三天都沒消下去,說話時牙床子都發木。此刻他死死盯著那壯漢的後頸——那後頸上暴著一道暗紅色的刀疤,像條僵死的小蛇,他認得,那晚月光斜斜照進來,正好落在那道疤上。
張掌櫃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滾,沒出聲,舌尖卻嚐到點鹹澀,像是從眼裡滲出來的。只覺得堵在胸口那團硬邦邦的氣,像開春後被太陽曬化的冰,一點點軟下來,化成水,順著五臟六腑淌下去,倒讓憋了許久的胸口鬆快了些。他活了五十歲,經了多少雞零狗碎的事,從沒覺得“公道”兩個字這麼實在過,不是戲文裡唱的,不是說書人嘴裡講的,就立在眼前這七根被捆著的人柱子上,帶著點土腥氣,帶著點血味,沉甸甸的,壓得人心口又酸又脹。
牆根那棵老槐樹後面,立著個穿藏青布衫的年輕婦人。樹身粗得要兩人合抱,她就那麼貼著樹皮站著,半個身子藏在樹影裡,像片被風颳落的葉子,悄沒聲地粘在那兒。臉埋在臂彎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風中打顫的槐樹葉,可喉嚨裡半點聲響都沒漏出來,那點哭腔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在嗓子眼裡,悶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疼。
周遭人來人往,沒人認得她,更沒人知道去年麥收時節,日頭正毒的時候,她提著瓦罐去地裡給男人送水,就在村外那片玉米地邊上,遭了這夥人的毒手。那瓦罐摔在地上,碎成了八瓣,清水混著泥土滲進地裡,像她心裡淌的血。這事她連枕邊的男人都沒敢說,夜裡躺在炕上,睜著眼看窗紙從黑變灰,總覺得自己身上沾了洗不掉的髒,井水燙了三遍,皂角搓得皮膚髮疼,那股子腥氣還是像附了身,鑽進骨頭縫裡。
聽見人群裡有人喊“押上來了”,她猛地抬起頭,臉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,眼睛卻紅得嚇人,像是眼眶裡滲了血,紅絲爬滿了眼白。隔著前頭攢動的人頭,那些黑壓壓的頭頂像一片亂草,她就從那草縫裡鑽著看,死死往那串被捆著的人影裡盯。她的十個指頭深深掐進掌心,肉裡像是長了刺,西個月牙形的紫印子凸起來,她卻半點兒疼都覺不出來,渾身的知覺彷彿都聚到了眼裡,聚到了那道死死盯著的目光裡,像要把什麼東西從那串人影裡剜出來,連同心裡攢了大半年的髒和疼,一起剜掉。
人群裡浮著的臉,像被水泡得發脹的各色布條,纏成一團,卻各有各的紋路。
有叼著銅菸袋的老漢,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映著他皺成核桃的臉。他吧嗒吧嗒抽著,眯起的眼裡像落了層灰,嘴裡絮絮叨叨地念:“都是一個姓的,骨頭裡淌著一樣的血,偏就叔伯帶侄子,侄子拉弟弟,把個宗族的根都給長歪了,可不就一窩子都壞透了?”菸袋杆敲著鞋底,敲出點沒精打采的響。
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孩子還在懷裡吮著手指頭,她一隻手緊緊捂著孩子的眼,指縫卻留得寬寬的,自己從那縫裡往外瞟,嘴唇抿得像塊凍硬的土塊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抱著孩子的胳膊卻繃得緊緊的,像是怕懷裡的娃被什麼東西驚著。
有半大的小子,仗著身量小,從人縫裡鑽到最前面,臉漲得通紅,像被太陽曬過的熟柿子,眼裡又亮又怯,既興奮又害怕,手攥成了小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耳朵豎得高高的,像是在等什麼驚天動地的響,連呼吸都忘了勻。
還有幾個縮在人群最後面的,穿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,棉花從破口處鑽出來,像老羊褪的毛。他們頭埋得低低的,下巴快抵到胸口,原是這夥人的遠房本家,沾著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。不敢往前湊,怕被人認出來啐唾沫,可也不肯就這麼抬腳走,腳像在泥裡生了根,就那麼戳在原地,像幾截被秋霜打蔫了的枯木頭,風一吹,連晃都懶得晃一下。
法警扯著嗓子喊了聲“預備”,那兩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滾水裡,滿廣場的人聲忽然就被掐斷了,連蒼蠅飛過的動靜都聽得見。
風也像是被這兩個字釘住了,老槐樹葉停在半空,連賣炒花生的老漢那隻在人縫裡晃了半天的籃子,都僵在那兒,花生殼的焦香凝在空氣裡,不飄了。所有人都把氣憋在喉嚨口,眼睛瞪得溜圓,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,死死盯著土坡前那七個晃悠的人影,連眨都忘了眨。張掌櫃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傾,布衫的前襟扯得繃緊,像是要撲過去看個真切;牆根下的婦人猛地捂住了嘴,指縫裡漏出點抽氣的聲,又被她自己死死嚥了回去;那半大的小子早閉上了眼,睫毛抖得像篩糠,卻又忍不住偷偷掀開一條縫,眼裡的光又驚又慌。
槍響了。
不是一聲,是連著七聲,脆生生的,像夏天深夜裡炸響的雷,在廣場上空滾過來滾過去,撞在土牆上,又彈回來,震得人耳朵眼裡嗡嗡作響,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頭橫衝首撞。
最前面的老頭先晃了晃,像株被攔腰截斷的枯樹,猛地歪了下去,棉襖後襟掀起一角,露出裡頭打了補丁的裡子。跟著是那幾個壯年,身子猛地往前撲,又重重栽倒,像熟透了的高粱被鐮刀割倒,齊刷刷砸進黃土裡,濺起一片渾濁的泥星子。最後那半大孩子,身子猛地往上彈了一下,像條離了水的魚,隨即就軟塌塌地堆下去,再沒了動靜。
地上的塵土被這接連的撞擊揚起來老高,灰濛濛的,像扯起了一塊髒汙的布,把那七具屍首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,連輪廓都變得模糊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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