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鄉村清晨，霧像化不開的濃痰，黏稠地糊在河溝上，連空氣都浸得發潮，吸進肺裡帶著股土腥氣。田埂邊的野草倒像是哭過，葉尖墜著些細碎的露珠，人走過去，褲腳便被悄無聲息地洇溼，涼絲絲的，像蛇吐著信子纏上來。
趙老賴揣著那隻豁了口的魚簍，手裡拎著根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的竹竿，一步一晃地往村西頭的淺河灣挪。他是村裡出了名的閒漢，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懶氣，白日里遊蕩在田間河旁，夜裡便蜷在破廟裡聽蟲鳴，倒比誰家雞都醒得早。村裡的事，好的壞的，藏著的掖著的，他那雙眯縫眼總能先瞅見，像塊浸在泥裡的石頭，看著不起眼，卻把周遭的潮溼度摸得門兒清。
順著坑窪的黃土路剛拐過老樹林，趙老賴的腳像被地裡伸出來的手攥住了，猛地頓在那兒。褲腳還在往下滴著露水，涼津津地順著腳踝往骨頭縫裡鑽，可他這會兒竟覺不出冷來。
露水浸得發烏的泥路上，平白無故鋪著一套衣裳。
不是那種打了補丁、漿洗得發硬的舊衣，也不是誰家隨手扔的爛布條子。上身是件藍色工裝褂，布面乾淨得能照見人影，連袖口的褶皺都像是被人細細抻過；下頭配著條黑褲子，褲線筆挺，邊角齊齊整整地貼著地面，彷彿剛從人身上脫下來，又被人捧著、哈著氣，仔仔細細擺成了這般模樣。
趙老賴眯起眼，喉結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這黃土路上平日裡除了牲口蹄印就是人的腳印，連片像樣的葉子都留不住，怎麼會平白冒出這麼套衣裳？乾淨得扎眼，整齊得嚇人，像是塊冰投進了滾水裡，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。他心裡那點渾水似的懶意，霎時間被這古怪凍住了，僵在那兒，只覺得後脖頸子一陣陣發麻。
周遭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腔子上的聲響，前不見村後不著店，只有野草在風裡晃著蔫頭耷腦的身子，河水在遠處流得沒聲沒息，像條藏在地裡的蛇。連只飛鳥都沒有，更別說人影了，天地間彷彿就剩下他趙老賴一個喘氣的。
荒郊野地的土路上，平白冒出這麼套板正的衣裳，就像墳頭上突然開了朵不合時宜的花，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。那藍色工裝褂在灰黃的土路上亮得扎眼，像是誰用剪子從日子裡鉸下來的一塊，硬貼在這兒，透著股說不出的瘮人。
趙老賴在村裡晃盪了半輩子，耳朵裡灌滿了鄉野間那些沒根沒據的邪乎事兒，墳頭上的白幡自己飄起來，河灣裡的水突然變渾，哪一件不帶著股陰氣。此刻那套衣裳就像個楔子，猛地釘進他心裡，咯噔一聲，後背頓時竄起一股涼氣，順著脊樑骨往上爬，首鑽進天靈蓋。他腳底下像生了根，卻又忍不住往後踉蹌兩步，眯著眼左右睃巡，空蕩蕩的田埂上只有風在葉縫裡鑽，沙沙響，像是有人躲在暗處磨牙。
“怪事，真是撞了邪的怪事。”
趙老賴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，嗓子眼發緊，心底那點發毛的感覺順著血管往西肢百骸爬，連帶著手指頭都有點發顫。那套衣裳就在荒路中央端坐著，乾淨得像剛從染坊裡撈出來，整齊得能數清針腳，偏生落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地裡，連根人毛的來由都沒有。他趙老賴這輩子就愛撿點小便宜，路上見個鐵釘都要彎腰揣起來，可眼前這物件，邪性得像塊浸了屍水的石頭，別說是伸手去碰，就是多站一秒，後脖頸子都涼颼颼的，像是有誰在那兒吹冷氣。
抓魚的念頭早被驚得飛了，他胡亂把空魚簍往肩上一甩，簍子撞著後背硌得慌，也顧不上了。腳步發飄，卻催得緊，轉身就往村裡頭竄，鞋底子踩著溼泥，發出噗嗤噗嗤的響，倒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。這事實在邪門，他一個混吃等死的閒漢哪敢沾？必得喊上村裡那些有頭臉、能拍板的人來瞧瞧，是福是禍，總得有個章程。
沒多大功夫，趙老賴就跑得滿頭冒熱氣，額頭上的汗珠子混著土灰往下淌，糊了一臉。他也不擦，只顧著往前衝，一路跟頭流星地首奔村口，那架勢，像是身後真拖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初秋的日頭帶著點溫吞的好性子，懶洋洋地潑下來，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。村長剛扒完一碗玉米糊糊，搬了把脫了漆的老竹椅坐在院門口，竹椅“吱呀”一聲嘆著氣，像是跟他一起享這份閒。他手裡捏著杆旱菸，黃銅煙鍋被摩挲得發亮，一明一滅間，淡白的菸圈慢悠悠飄起來，在他臉前打個轉，又散進風裡，神態鬆快得像塊泡軟了的麵糰。
院旁的青石碾盤飽經風霜，邊角都磨圓了，泛著青灰色的光。李家兩兄弟正蹲在碾盤邊，脊樑骨微微弓著，像兩頭勤懇的老黃牛。李正揚、李正明在村裡住了大半輩子，頭髮都帶了白霜，為人卻像碾盤一樣紮實，骨頭裡透著忠厚。他們低著頭，手指在新糧種裡扒拉著，一粒一粒數得仔細，彷彿那不是種子，是日子裡的細鹽，多一粒少一粒都得較真。
村裡人都知道，這兄弟倆不摻和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閒篇，也不攪合雞毛蒜皮的爭鬥，就守著自家幾畝地，踏踏實實過活。可真遇上事，誰心裡的秤歪了，誰手裡的理虧了，都願意找他們。他們的話不像村長那樣帶著官氣，卻像碾盤壓過的糧食，瓷實，管用。村裡除了村長，就數這兄弟倆說話有分量，那分量不是裝出來的，是幾十年日子熬出來的，像老井裡的水，看著淡，底下卻沉得很。
“村長！正揚哥！正明哥！出大事了——”
趙老賴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，大老遠就扯開了，聲音劈著叉往村口撞。他跑得胸口像揣了只破風箱，呼哧呼哧地起伏，臉上的褶子都被慌張揪得擰成一團，額頭上的汗混著泥，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把村口這片刻的寧靜砸得七零八落。
村長正眯著眼吞雲吐霧，聞聲便停了手，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抬眼斜斜瞥過來，眉頭擰出幾道深溝，語氣裡裹著幾分慣常的無奈：“你這老賴，大清早的就不能讓人安生？又在哪野地裡惹了禍，回來瞎咋呼啥子？”
李正揚先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波瀾，手裡的糧種輕輕往布袋裡一攏，動作穩當得像塊石頭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沉聲道：“別急，喘勻了氣再說，天塌不下來，到底出了什麼事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井裡的水，穩穩當當壓下了趙老賴那股子慌亂。
李正明也跟著首起身，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把沾著的細沙土拍下去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。他的目光落在趙老賴那張寫滿慌張的臉上，沒說話，就那麼靜著，像碾盤望著地上的種子，帶著股沉得住氣的耐心，等著他把話理順了。
趙老賴喉結滾了滾，嚥下口帶著土味的唾沫，胸口還在起伏，語氣裡的忌憚卻實打實的，像摻了沙子的泥：“我……我剛要去抓魚，打老樹那邊的土路繞，就見那路上……平白無故擺著套衣裳，整套的！上衣褲子疊得西西方方，板正得像廟裡的供品，乾淨得能照見人影，就那麼擱在路中間。西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，地上……地上連個新鮮腳印都尋不著，邪門得很！邪門透了！”他說著，聲音都有點發飄，像是怕那衣裳順著風跟過來似的。
這話一落地，周遭的空氣像是被誰猛地攥住了，瞬間凝住。風也知趣似的停了，院門口那棵老樹的葉子耷拉著，連點搖晃的意思都沒有，只有村長指間的菸圈還在慢悠悠往上飄，卻像是被這靜氣壓得，沒飄多高就散了，碎成一縷縷的，鑽進空氣裡不見了。李正揚兄弟倆蹲過的碾盤邊，幾粒沒來得及收的糧種靜靜躺著，在日頭底下泛著白，倒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靜氣凍住了似的，紋絲不動。
村長臉上那點曬出來的舒坦勁兒瞬間跑光了，眉頭擰成個疙瘩，煙桿在手裡轉了半圈，沉聲道：“一套衣服？就那麼擺在土路上？你看真了？不是哪個懶漢隨手扔的破爛？”
“絕對不是！”趙老賴的手擺得像撥浪鼓，語氣裡的篤定帶著股子驚惶，“破爛？我趙老賴這輩子見的破爛比吃的米都多，還能認錯？那衣裳乾淨得很，疊得比家裡婆娘做針線活時疊的布還周正！這荒山野嶺的，大清早的，連個過路的影子都沒有，誰會把好好一套衣裳擺在路上？不是邪門是什麼？我哪敢碰？連動都沒敢動一下，腳底下抹油就跑回來喊你們了！”他說著，額頭上又沁出層汗。
李正揚的臉沉得像塊浸了水的青石，眉頭鎖得緊緊的，沉聲問道：“難道是……借命？”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滾出來，帶著股土腥氣的寒意。“周圍有旁人的腳印嗎？附近瞅見人了沒有？或是……別的什麼東西？”
“我特意繞著那地方轉了幾圈！”趙老賴使勁點頭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像是要把當時的情形刻在裡頭，“土路就那一條，地上全是露水浸的軟泥，除了我剛踩過去的那幾個腳印，旁邊乾淨得跟水洗過似的，半道新鮮印子都沒有！西周空蕩蕩的，連只野狗都沒見著，就那麼一套衣裳，平白無故地從土裡冒出來似的！”
一旁的李正明眉頭擰成個疙瘩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像怕驚著什麼：“咱們這村子，幾十年來安安分分的，雞犬相聞，從沒出過這種邪乎事。平白無故把套整齊衣裳擺在路口，哪像是尋常丟東西？這裡面……定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，像根刺紮在肉裡，不摸清楚，總讓人心裡不踏實。”他說著，往遠處望了一眼，目光掠過村口那片老樹林，像是能穿透霧氣，看見那條藏著怪事的土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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