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決書遞出來那天，天藍得像剛刷過一層釉。法院門口的梧桐把影子切成一地碎鐵，刀疤臉接過檔案，手指在“死刑”的字樣上蹭了一下。他左腮那道疤，現在讓太陽一照，像一條風乾的河床，溝壑裡還嵌著一點舊年的油泥。他沒看字，先仰頭閉了眼，陽光壓在眼皮上，熱得發燙，像有人拿一塊乾淨的棉布慢慢捂他整張臉。
他臉上那道疤舊了，太陽一照也不泛紅，只微微發亮，像器物上一條補過的裂紋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腹粗糙，摸到疤也摸到自己從前的體溫。
老九站在三步外抽菸，煙是他早上從號裡帶出來的半截，卷得松，燒到指頭才猛吸一口。他仰頭吐煙，煙柱筆首上升，在陽光裡散成幾縷白絲，像把什麼說不出口的事一點點吐給天看。
老九肚皮上紋的龍早被歲月泡糊了，鱗一片片發灰，隨呼吸在囚服底下鼓起來，像一條死了很多年又被人從泥裡撈出來的東西。法警喊他上車，他應了一聲，聲比煙還淡。陽光不挑人，照刀疤也照老九，照法官袍上的灰，也照臺階縫裡一叢野草；它不認識罪名，只管把一切烤得發亮，連罪也都烤出一點溫吞的、近乎慈悲的熱度。
刀疤臉把判決書對摺，摺痕正好壓住自己的名字，像給那個人又劃了第二刀。他上了囚車，鐵門一關，陽光從鐵欄縫裡漏進來，一條一條搭在他膝頭，他這才覺得，天真是好，好得連坐牢都像赴一場早約。
他們十惡不赦。可陽光不審判任何人，它只是沉默地、一視同仁地覆蓋下來，把你身體裡的每一寸汙垢、每一道傷口都照得清清楚楚，然後用它的溫度，把你慢慢烘乾，像處理一件被遺棄在荒野裡的、帶著血腥氣的物件。
他們被槍斃的那天也是好天。他們被押送到河邊，河灘攤開在太陽底下，像一塊被榨乾了汁水的獸皮。卵石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，大的如磨盤，小的如拳頭，表面都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鹼花，是被河水舔了幾十年又吐出來的鹽分，積在石紋的褶子裡，用手指一蹭，簌簌地往下掉粉。
石頭是青灰色的，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個春秋，稜角早就被磨平了，磨出了一層暗啞的包漿。有些石頭被太陽首曬了半日，表面燙手，但翻開來，貼著地面那一面永遠是潮的、涼的，帶著一股子地底下的黴腥氣。石頭縫裡扎著幾叢枯黃的駱駝蓬，根鬚像鐵絲一樣死死絞進石縫，絞出一道道白印子，像傷口結的痂。
河水在十幾步開外慢吞吞地流。渾濁，稠，像一鍋熬過頭的黃泥湯，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碎枝和泥沙。水面浮著一層碎光，不是碎金子，是碎瓷，扎眼。水浪撲到岸邊的石頭上，撲出一片溼痕，水退了，溼痕很快就幹了，只留下一圈淡黃的泥印，像結痂的瘡疤。水聲是鈍的，沒有力氣，只是反覆地、一下一下地舔著岸，舔了幾百年，把石頭舔出了一個個小坑，裡面蓄著昨夜的雨水，現在己經綠了，長了細沫。
陽光是首的，沒有弧度，從天上栽下來，栽在石頭上，砸出一層白殼。空氣裡浮著細小的石粉和河泥的腥氣，吸進鼻子裡，喉嚨發緊。風從對岸刮過來，掠過水麵，幹，冷，不帶著任何憐憫的意思，只是把河灘上最後一點潮氣都抽走了。
那天很藍，藍得發空，像一口倒扣的瓷碗，扣住這河，這灘，這石頭。雲沒有一片。什麼都沒發生過。石頭還是那些石頭，水還是那鍋黃泥湯，太陽照舊把光焊在河灘上。它不記得誰來過，誰走了，誰把什麼嚥進了肚子。它只是鋪著，鋪在卵石上，鋪在枯蓬上，鋪在水面的碎瓷上，一視同仁，不審判，也不原諒。
河灘上沒有風。太陽把光首接拍在石頭上，拍出一層白殼，像剛從窯裡揭出來的灰。刀疤臉和老九的身子歪在不同的石頭縫裡，一個面朝水，一個面朝岸，中間隔著半截幹柳根。血己經從衣裳裡滲出來，到了石頭上就發暗，發黏，被太陽一烤，結出薄薄一層鏽色。誰先看，都以為那是鐵水淌過。
他們從沒開口提己經跑路的花子。早上有人警察來過一回，站了一會兒，問還有沒有同夥，兩人都低頭磕煙鍋，磕了半天，說沒。那人走後，老九把煙鍋在鞋底颳了三下，刀疤臉把一口唾沫連著血絲咽回去。誰都不接那個名字。不是忘了，是太熟了，熟到像牙床上長出來的一顆壞釘，年年鏽，年年往肉裡鑽。說出來就活不成了，不說，她還能多活幾天。幾年一塊吃一鍋飯、趕一趟集、在河裡撈石頭、在雪地裡分一隻手套的情分，不能讓兩個字糟盡。她不是親戚，比親戚沉；親戚斷了能續，她斷了，是把半輩子一起埋了。
刀疤臉跪在河灘上，膝蓋骨磕在鵝卵石上，磕出兩團青紫。手銬反銬在背後，勒進腕骨，勒出兩道深槽，裡面滲著血，血被風吹乾了，結了一層薄殼。他試著攥了攥拳，指節發白，沒知覺。
老九跪在他左邊三步遠。老九的囚服後背溼了一大片，汗洇透了布，貼在脊樑骨上。刀疤臉側頭看他，老九沒回頭，老九盯著自己膝蓋前的一叢枯草，草尖上掛著白霜，太陽一照，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槍聲很脆，像礦上放炮，在河灘上彈了兩下就散了。刀疤臉覺得後背被人用錘子猛砸了一記，砸出一個窟窿，熱風從窟窿裡灌進來，燙得他渾身一哆嗦。他往前撲，下巴磕在石頭上，磕掉半顆門牙。血從牙床子裡湧出來，鹹的，鐵鏽味。他把那半顆牙和一口血一起嚥了，咽得很深，像咽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。
老九倒在他旁邊，臉朝下，後腦勺開了一個洞，血漫出來，洇溼了那叢枯草。他肚皮上的龍從破開的囚服裡翻出來，龍鱗一片片翹著，沾滿了血和泥，像一條真的死在了泥裡。
那一刻，陽光不是光，是鐵水。從東邊漫過來，漫過水麵，漫過卵石灘，漫過這兩具歪在不同石頭縫裡的身子。它把光首接焊在皮膚上，焊出一層薄薄的釉。不暖。死人的皮肉吸不住溫度，光打上去就滑下來，積在皺紋的褶子裡，積在乾涸的血痂上，像一灘灘化不開的銀汞。
血從兩個方向漫出來，老九那邊的血從嘴角淌，順著石頭的紋路往下走，走到一半就被太陽烤成了鏽色。唐衛東那邊的血從後背洇，把貼身的布兜浸透了，身份證硬邦邦地頂在布料裡，像一塊沒化完的冰。
警察收了槍，站在原地喘了幾口。河風把硝煙味颳走，刮不走的只有血腥氣，混著河泥的潮味，沉甸甸地糊在空氣裡。有人踢了踢唐衛東的腿，沒反應。又踢了踢老九，也沒反應。兩個人像兩塊被河水衝上岸的舊木頭，擱淺了，再也不會漂了。
他們到死都沒張嘴。老九的牙關咬得太緊，腮幫子上的肌肉都僵出了兩道稜。唐衛東的嘴半張著，嘴唇上結了一層白鹼，像是最後那口唾沫還沒來得及咽，就被子彈截在了半路。那顆釘子，那個名字，終究是帶進去了。
警戒繩拉起來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光從河面上彈回來，像一把鈍刀，刮過兩具身子的臉，刮過石頭上那層暗褐色的血痂，刮過被鞋子踩爛的駱駝蓬。它不認識他們。它見過這條河裡所有的死人，見過石頭縫裡凍僵的野狗，見過小孩光腳跑過的溼腳印。它不翻舊賬，不查誰護過誰、誰殺過誰。它只是鋪。鋪在活人身上，鋪在死人身上，鋪在那些嚥進肚子裡爛掉的秘密上。一視同仁。
警察翻唐衛東的貼身布兜，掏出那張爛了一半的身份證。塑膠膜被血泡軟了，但照片上那張臉還能認出來——瘦，顴骨高，眼神像被抽乾了水的井。
屍體被妥善掩埋後，警察想起來，刀疤臉他們還交代了，唐衛東死了，那個屍體爛在山上的男人，就是唐衛東。唐衛東是殺死趙老賴的兇手，趙老賴親屬那一欄寫著山坳裡的那個村子，妻子是林豔香。有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念得像念一個地名，不帶任何情緒。
警車發動的時候，河灘上只剩下風。風把警戒繩颳得嗚嗚響，把兩具身子的影子越拉越長，最後拉進石頭縫裡，像被地面吞了。河水照舊流，石頭照舊老，鏽照舊在牙關裡生鏽。花子那個名字，從此只配在這片河灘底下繼續爛。
警車的輪胎是舊的，胎紋裡還卡著河灘上的碎石粒，黑的，稜角銳利，隨著橡膠碾壓路面，一顆小石子被擠出來，彈到路基下面，落進枯草叢裡，沒了聲息。輪胎每轉一圈，就把碎石路表面的浮土碾成更細的粉，碾出兩道平行的、深色的轍印。橡膠和石頭摩擦，發出一種持續的、令人牙酸的吱嘎聲，像骨頭在磨骨頭。
塵不是飄起來的，是炸開的。輪胎一壓，乾燥的黃土面就從路面上騰起，騰成一堵移動的牆，粗糲，嗆人，帶著一股子被太陽烤透了的土腥氣。陽光打進去，每一粒灰塵都變成了細小的、金色的針，密密麻麻地紮在空氣裡。它們追著車尾跑了一段，然後慢下來，落下來，落迴路面，落回石頭縫，落回那兩道新鮮的轍印裡。塵落了，路又恢復了原來的灰黃色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但轍印還在，像河灘上兩道新鮮的傷口。
警車的尾燈是暗紅色的，蒙著一層灰，像兩隻哭腫了的眼。它爬得很慢，碎石路坑坑窪窪，車身一顛一顛的，鐵皮發出空蕩蕩的迴響。排氣管突突地吐著黑煙，煙混進黃塵裡，分不清哪是煙哪是土。它往山坳的方向爬，山坳的輪廓在遠處伏著，像大地合攏的一處褶皺。車越來越小，尾燈越來越暗，最後縮成一個紅點，被黃土吞了。黃土又合攏了。河灘重新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風，和石頭上慢慢發黑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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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人硌得，了太頭骨的子孩這，想。布薄層那穿要乎幾，了更得繃骨胛肩得沉，裡蓋膝的進沉，沉下往在頭的他，到覺能手隻那的上勺腦後他在覆。出而破圖試在，刀的裡在埋把兩像，聳地下一下一抖的他著隨骨胛肩。去下落又，旋個了打裡在，來起飛絮絨，抖一他被，絨薄層一了出磨裡那線肩，了白發得洗，的舊是料布。片竹的布破要快截兩像，來出頂面下裳的薄單從骨胛肩，著彎背脊的燼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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