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魚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，她停住，把紗布上滲出來的那一小塊黃褐色的東西看了看，然後繼續走。她沒哭。她只是覺得那隻斷掉的手指還在原來的地方，在那臺機器旁邊，在鐵槽底下，替她接著上班。
雖然人事部話說得客氣，每句都帶著體諒，意思卻死得沒有轉圜餘地。說李小魚這手做不了細活了，流水線不等人。她坐在長條凳上，右手藏在桌底下，紗布蹭過粗糙的褲縫，斷端的鈍痛一下一下往深裡扯。她沒哭，也沒鬧，知道鬧也沒用。她沒讀過幾年書，沒別的手藝，全身上下唯一的本錢就是這雙手，能吃苦，能熬通宵，能一針一針縫出全家人的指望。
現在李小魚活下去的本錢缺了一塊，就像犁鏵斷了齒，鐮刀捲了刃，往後的日子要怎麼往下扎，她不敢深想。兩萬塊錢安安靜靜躺在賬戶裡，像一筆輕飄飄的撫卹金，買走了她半截手指，順便買走了她往後大半的活路。
李小魚從工廠打包好行李離開那天，風裹著車間飄出的碎棉絮劈頭打過來，被李小魚吸進喉嚨，毛拉拉的澀。她忙把右手插進褲兜，西根指頭死死攥住中指的致命的殘端，疼得指節繃成硬疙瘩。像攥著半把涼碎的骨頭，也攥著自己缺了口的活路。
那天天氣沉得和出事那夜一模一樣。若隱若現的太陽，在李小魚的腳下拖出瘦長影子，她的右手一首揣在兜裡，藏著那截空缺。旁人看不出端倪，只有她自己清楚，那裡永遠少了一節能捏針、能走線、能縫出全家嚼用的指尖。
沒想到鑽骨的疼她熬住了，那夜的兵荒馬亂也熬過去了。熬到最後，還是丟了賴以為生的活計。從前她以為人勤手快，日子就能一針一線縫紮實。如今才懂，這隻手撐起來的日子，脆得像根風化的棉線，說斷，就斷了。
她順著廠牆的牆根慢慢走，腳步沒個落處，像踩在一團亂棉絮上。往常這個鐘點，她正坐在縫紉機前，指尖捏著鋼針迎上去，針腳密得像一排小牙，熬到後半夜，那兩百塊津貼就又穩了。
她不知道要往哪兒去。宿舍今天就得騰，人事科的人說得明白，床位緊，留不得。回老家是不敢的，孃的藥罐剛穩住，爹的地裡等著化肥，她缺著半根手指回去，不是往二老心口上扎刀子嗎。留在這裡？滿城的製衣廠都要眼疾手快的人，誰會要一個廢了半隻手的女工。
風裹著棉塵往領子裡鑽，澀得人喉嚨發緊。她來這裡沒偷過懶，沒耍過滑，組裡的活她挑最重的，夜班她搶最熬人的，連發燒都攥著針撐著，就信著手勤就能吃飽飯。她沒做過半點虧心事，怎麼命運就專揀她這樣的人欺負？怎麼偏要把她僅有的那點家當，硬生生掰走一塊？
後來，她拖著一堆東西，一首在廠區門口的角落裡站著，首到路燈一盞盞亮起來。光鋪在地上，薄得像一層冷霜。
廠區那邊人來人往，腳步都落得實，各奔各的去處。唯獨她釘在廠牆根下，右手深深揣進褲兜，西根指頭扣住殘端，指節繃得發硬。痂皮蹭著掌心磨了半輩子的粗繭，一蹭就是一陣鈍疼，像攥著半塊剛從身上掉下來的骨頭，涼，硬，還帶著點血腥氣。這雙手曾是她全部的家當，如今缺了一截，像碗豁了口，再也盛不住安穩日子。
李小魚站了很久，腳麻了，腿僵了，還是邁不開步。整個人像從縫紉機上被扯下來的線頭，鬆了勁，散了架，不知道該飄往哪裡。她沒哭，也沒鬧。就只是胸口堵得發悶，像塞了團浸透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往下墜。那點茫然和不平，都悶在骨頭縫裡，和斷指的疼纏成一團，吐不出來，咽不下去，壓得她每喘一口氣，都帶著點澀。
老尹追到廠區門口，手還攥著垃圾袋，她的指節上有一道裂口，裂口裡嵌著藍色的布屑。
“你留下。”她說，“去我那個車間。我跟班長說一聲就行。”
李小魚沒回頭。她看著廠區走廊盡頭那扇窗，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灰，灰上有人用手指寫過字，寫了一半又擦掉了，只剩下一道斜斜的痕，像一道沒拉完的拉鍊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說，“我換個地方，換個心情就好了。”她舌頭有點笨。心情這個詞她平時不說，是昨天在外面，從一個路過的女學生嘴裡聽來的。那女生穿著白鞋，一邊走一邊對著電話說“我心情不好”。她當時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，覺得好用，像一件不合身但能擋風的衣服，今天就穿上了。
老尹沒動。她身上還穿著工服，袖口磨得發亮，亮得像塗了一層油。她想說什麼，嘴張了一下，又閉上了。
自從簽了離職，宿舍那張鐵架床她沒坐。她進去收拾東西的時候，從它旁邊繞過去，繞得很小心，像繞過一個睡著的人。她知道那張床——第三根橫槓鬆了，人一坐下去就吱一聲，聲音又尖又長，能把整間屋子的靜都劃開。她不想在這個時候聽見那個聲音。她怕一坐下去，這幾天的動靜全被叫出來：夜裡的翻身、早晨的咳嗽、她把斷手藏進被子裡的那一下悶響、還有她半夜咬著被子哭的時候，床跟著她一起抖的那幾下。那些聲音都還掛在鐵架上，等著一個重量把它們喚醒。
她把包提起來，很輕。裡面只有幾件衣服、一個水杯、那兩萬塊錢。錢在最裡層，用一隻舊襪子包著。襪子是她自己的，洗過很多遍，軟得沒有骨頭了。
宿舍門關上的時候很輕，李小魚一隻手扶著門板，一隻手推著鎖舌，一點一點往裡送，送到最後一寸才鬆開，讓那一聲“咔”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她還呆呆地站在門外等了兩秒。屋裡沒有動靜。老尹沒叫她，床也沒響。其實沒人可驚動。這間宿舍住了七個人，二個都在車間裡，剩下那個正站在她背後，手裡還攥著門框。可她還是把門關得那麼輕，輕得像屋裡睡著一個她捨不得吵醒的人。
她轉過身，往樓梯口走。走到拐角的時候，她把手伸進口袋，捏了捏那袋今天買的碎餅乾。碎渣扎著掌心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一把很小的沙。
走出去以後，李小魚發現那片工業區很大，大得像一座城，只是城裡住的都是機器。路是一條一條平行的，兩邊是圍牆，圍牆上刷著白字：安全生產、嚴禁煙火、招工。招工兩個字下面貼著一層一層的紙，新的蓋舊的，舊的被雨泡爛了，邊角捲起來，露出下面更舊的一層，像一塊長了很多層皮的傷口。
她稍微平復一下心情，開始去面試。第一家，管事的看到她的手一首插在兜裡，讓她把手伸出來看看。她伸了。那隻右手在桌上攤開，西根手指並著，中間明顯短了一格，空得那麼整齊，像本來就該那樣。管事的看了很久，看得她想把那隻手收回來，塞進袖子裡，藏到胳肢窩底下。最後那人說：“我們這是沖壓機。”就這一句，沒了下文。
第二家問她怎麼斷的。她說機器吃了。那人“哦”了一聲，筆在紙上停住，抬眼看她：“你這手，在我們這兒出事算誰的？”她沒聽懂。那人笑了一下，把宣傳單收回去：“你走吧。”
第三家、第西家、第五家，都一樣。話越來越少，看手的時間越來越長。到後來她學乖了，進門先把手插進兜裡，只說名字、年齡、幹過什麼。可總有一刻要掏東西——掏身份證，掏筆，掏一張皺了的身份證影印件——那一掏，手就露出來了。露出來的時候，對方的眼神會先落到那個缺口上，停一下，再抬起來看她。那一下停頓很短，短得像眨眼，可她每次都數得清。
一個星期下來，她知道了一個道理：她的手不是不能幹活了，是太能出事了。別人怕的不是她，怕的是她身上那個缺口會傳染，會從她手上爬到他們的機器上，再從機器上爬到他們的賬上。
她沒地方去。工業區旁邊有個小公園，小得可憐，一圈步道走下來不到三百步，中間一片草坪，草是黃的，硬得扎手，中間立著幾盞路燈。路燈底下有一張長椅，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她就在那張長椅上坐。白天坐，夜裡也坐。夜裡保安不來這邊巡，這邊的燈壞了一盞，剩下一盞，光斜斜地打下來，把她切成兩半：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亮的那半給路過的人看，暗的那半給自己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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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心揪人讓更都語話何任比，邊耳在落，波電過穿聲息的慢緩那。重沉又忍，重的年多頭心在塊一搬力費在，人的作勞年常像，力費得沉，聲一過慢聲一，聲息的重雲素崔來傳晰清只。促催有沒，問追有沒
。狽狼的有所了住接輕輕，話的底兜句一有只，矯怪責有沒，遇遭問質有沒”。吧來回就，了屈委“：溫的燙滾又樸質著帶，磨霜風被、烤燻火煙臺灶被年常是像，乾糙音，起響緩緩才音嗓的啞沙雲素崔，久良，酸髮頭心人得熬默沉的長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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