謾罵之聲企圖將趙九元徹底淹沒。
“叛徒?”
她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,“你說得不錯,若論血脈,我流的是趙人的血,若論恩義,救我性命,養我成人的,卻是秦人。”
“我父我母因秦人而死,我卻因秦人而活……”她眸色一暗,藏在青絲之中的白髮,被春寒浸透。
揹負了趙人的血脈,又擁有了白起之孫的身份,註定要承受千夫所指。
但她的肩膀扛著的僅僅是長平西十五萬趙人這樣簡單嗎?
西十五萬趙人無辜,因戰爭喪生的幾十萬秦人就有罪嗎?
他們不過都是亂世裹挾的螻蟻,任人擺佈的棋子罷了。
死在白起手中的降卒何止百萬?
長平二十幾萬降卒,只是他人屠履歷中的一部分而己。
她曾親眼目睹武安君白起噩夢連綿,夜不能寐,病痛纏身。
人人都道白起是戰神,可誰又真正理解,戰神也是人。
他不害怕嗎?他不擔心夜裡有人向他追魂索命嗎?
他是秦國的將軍,面對敵國降卒,他沒有退縮的餘地。
秦國要囊括西海,吞併諸侯,一統天下,就必須掃除一切阻礙。
恰因如此,白起才不是殺神,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政治家。
屠滅六國有生力量,才能給秦國爭取滅國之機。
這是白起的政治智慧。
往日種種,站在各自的立場上,分辨是非對錯,毫無意義。
在混亂的秩序之下,沒有贏家,沒有無辜者。
一切的苦難,都是歷史加註在個人身上的枷鎖。
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,哪怕是隱居深山的隱士,也無法逃脫這樣的宿命。
當初她救不了武安君,難道如今也要自刎才能儲存名節?
不,她絕不會沉淪於歷史。
她抬起頭,目光堅毅,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:“但那又如何?我的出生無錯,我存活於世亦無錯!”
“你們咒罵我是叛徒,是敗類,是假惺惺,也無錯!我無法站在趙人的立場對二十餘年前長平的慘烈妄下評判,也無法站在秦人的立場對趙人跪地祈求寬恕。”
方才叫囂的庶民竟安靜了下來,似乎是在思索和理解趙九元口中的這番話。
“若是天道今日亡我一人,可拯救萬民於水火,我定義不容辭,可這樣就能令長平幾十萬生靈安息嗎?就能令諸位心中恨意消散嗎?”她問詢面前跪著的黎民百姓,眼中的悲憫之意似要溢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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