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子時，古堡內城的備用寢殿內，萬籟俱寂。
白天的血戰與喧囂早己被厚重的石壁隔絕在外，空氣中只剩下火盆裡獸骨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，以及窗外極其遙遠的、屬於幽無涯先鋒軍的零散號角。
晚晚在軟榻上睡得並不安穩。她左腕上的冰痕雖然因為陣眼碎片靠近凜而暫時停止了蔓延，但依然在隱隱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寒意。她翻了個身，習慣性地伸出手，想要去摸旁邊那條帶著溫度的銀灰色尾巴。
然而，她摸了個空。
晚晚猛地睜開眼，心跳瞬間漏了一拍。榻邊空蕩蕩的，凜不在。
她猛地坐起身，視線迅速掃過整個寢殿。炭火的光暈照亮了半個房間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清淡的、帶著體溫的銀毛氣味。在距離床榻最遠、最靠近窗臺的那個角落裡，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極其彆扭地蜷縮在一張矮凳上。
凜背對著她，微微弓著腰，那件寬大的黑色外袍隨意地披在肩上。他左手拿著一根極其纖細的銀針，右手捏著一塊巴掌大的雲錦布料，正對著半空中那一豆微弱的燭火，極其吃力地、一針一線地穿刺著。
他那雙平日裡握慣了重劍、劈開過無數敵人頭顱的手，此刻因為捏著那根細小的銀針而顯得極其僵硬。暗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，眉頭緊鎖，每一次將針尖穿過布料，都彷彿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決鬥。
晚晚坐在榻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呼吸猛地停滯了。
她沒有出聲，甚至刻意放緩了呼吸，目光順著他的手，落在了他指尖的動作上。因為極其不熟練，他的指腹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，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極其細小的血珠。血珠沾染在雲錦上，被他不耐煩地用指腹抹去，留下極其淺淡的紅色印記。
而他手中那塊雲錦的邊角料上，歪歪扭扭、極其艱難地繡著兩個字——“晚晚”。
那字跡和圍兜背面“甘之如飴”一模一樣，生澀、扭曲，甚至因為絲線的鬆緊不一而顯得極其醜陋。但他極其固執地、一次又一次地將針尖穿過布料，試圖將那兩個字繡得更加工整一些。
“嘶——”
一個極其細微的失神，針尖再次極其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左手食指。凜倒吸了一口涼氣，指尖立刻湧出一顆飽滿的血珠。他極其煩躁地甩了甩手，用嘴吮了一下傷口，隨後又極其倔強地低下頭，準備繼續下針。
“你在幹什麼？”
晚晚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驟然響起。
凜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。他那隻正捏著針的右手猛地一抖，差點把雲錦撕破。他極其迅速地轉過身，下意識地將那塊布料和針線死死藏在身後，暗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慌亂。
“你怎麼醒了？”凜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極其冷淡的語調，但微微發顫的尾音和迅速蔓延到耳根的薄紅，徹底出賣了他。
“你在繡東西？”晚晚赤著腳走下榻，一步步逼近他。
“沒有。”凜面不改色地偏過頭，視線死死盯著窗外的雪夜，“我在……檢查陣眼碎片。”
“陣眼碎片在桌子上放著呢。”晚晚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凜的身體緊繃到了極限，他試圖站起來，卻被晚晚一把按住了肩膀。晚晚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，看到了他藏在身後的手。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攥著一塊皺巴巴的雲錦，指尖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和血跡。
“哥，你藏什麼呢？”晚晚的聲音極其輕柔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。
“沒什麼。”凜咬著牙，聲音硬邦邦的。
晚晚沒有跟他廢話。她猛地向前一步，整個人幾乎貼在他的胸膛上，右手極其靈巧地從他身後一探，精準地將他藏在背後那塊雲錦布料奪了過來。
“晚晚！”凜猛地站起身，伸手想要搶回，但晚晚己經退後一步，雙手將那塊布料展開。
燭火下，那塊巴掌大的雲錦上，除了那個歪歪扭扭的“晚”字，還有半個“晚”字，以及無數因為繡錯而被絲線覆蓋的亂針。布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，以及被剪刀剪壞又強行縫補的痕跡。那是一件極其失敗、極其難看的半成品。
而在這塊布料的旁邊，還有幾塊更小的邊角料，被隨意地丟棄在矮凳的縫隙裡。晚晚彎腰撿起一塊，展開一看，上面用暗金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其誇張、幾乎佔滿整塊布料的“晚”字，旁邊還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極其醜陋的笑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