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同輕薄綿軟的白紗,緩緩纏繞連綿起伏的山林峰巒,拂曉微涼的山風穿過層層枝葉縫隙輕輕流淌,搖落枝頭凝結的晨露,水珠墜落在林間青苔上,暈開一圈淺淺溼痕。春日山林白日日漸悠長,各處族群往來走動愈發頻繁,山間往來探查動靜的巡探探子,每日都會穿梭在交界山林間,悄悄打探鄰近部族日常動向,回去彙總訊息上報首領。
昨日凜頭戴晚晚親手編織的野花髮帶,全程走遍整片狼族領地巡林的事情,隨著沿途巡邏族人零星閒談,悄無聲息順著山道往山林外圍擴散開去。臨近晌午的時候,潛伏在兩族交界密林裡的鄰族探查探子,恰好遠遠撞見凜一行人緩步巡山的身影。彼時日光撥開薄霧灑落林間,凜額前纏繞的野花藤蔓髮帶色彩清晰分明,各色小花隨著行走步伐輕輕晃動,在素淨銀白長髮映襯下格外惹眼。
這名鄰族探子長久在外打探見聞,平日裡見過各方族群首領出行各式各樣的裝束舉止,唯獨從沒見過身居一族高位的首領,公然頭戴一簇山野小花外出巡查。他悄悄隱身在濃密灌木叢後方,屏住呼吸遠遠觀望許久,反覆確認沒有看花眼,看清凜全程神色淡然沉穩,行走間氣場依舊凜冽肅穆,唯獨頭上綴著鮮活花草,模樣古怪又難以捉摸。
探子心底暗自泛起重重疑惑,下意識聯想到各族流傳的各類族群習性、特殊行事方式,幾番思索揣測,沒能往孩童嬉鬧贈禮的尋常小事上想,反倒暗自往族群隱秘舉動方向揣摩。待到凜一行人走遠,林間山道恢復安靜,他連忙抽身快步穿梭林間小路,趕回自家部族駐地,第一時間前去面見山犬族首領,細緻彙報今日探查所見內容。
議事木屋之內,山犬首領正和幾名部族長老坐著閒談前日兩族交涉收尾的瑣事,房門輕輕推開,外出探查的探子躬身快步走入屋內,垂首恭敬站定,有條不紊稟報今日山林巡查打探到的見聞。前面幾條領地動靜、獵物遷徙的訊息平平無奇,等到探子說起狼族首領巡林的異象時,屋內幾人瞬間提起注意力。
探子語氣鄭重認真,一字一句如實講述:“今日上午在中部交界山林巡查,遠遠望見狼族首領凜帶隊巡遍整片山林,出行之時頭上佩戴著一圈野花編織的帶子,各色花草纏在髮間一路隨行,全程沒有取下。屬下反覆觀察許久,首領神情舉止沉穩如常,沒有半分玩樂散漫模樣,不像是隨手玩耍裝扮,看著像是特意佩戴出門,疑似狼族新近摸索習得的特殊新式舉動,或是帶有震懾意味的隱晦手段。”
這番彙報話音落下,屋內原本鬆弛閒談的氛圍驟然安靜下來。山犬首領聞言眉頭微微皺起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座椅扶手,陷入沉吟思索。一旁幾位長老也紛紛彼此對視,臉上露出琢磨不定的神色,順著探子的話語往嚴肅層面推敲猜測。
前日兩方碰面商談地界時,凜頂著滿頭孩童編的辮子赴約,當時眾人只當是家中幼崽胡鬧遷就,沒往別處多想。如今接連兩日接連出現奇特外在裝束,先是滿頭細辮,再是頭戴野花,接連兩次反常舉動湊在一起,不由得讓人暗自多想幾分。有人暗自揣測莫非是狼族傳承裡新啟用的警示儀式,有人猜想是修煉沉澱的特殊外在表現,一時間屋子裡七嘴八舌小聲議論起來,沒人聯想到只是小姑娘的童心禮物。
“前日赴談滿頭髮辮,今日巡山頭戴花草,接連兩次異樣裝扮,想來不會只是偶然兒戲。”一名年長長老捻著鬍鬚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審慎顧慮,“狼族向來內斂隱忍,行事不喜張揚花哨,無端做出這般舉動定然另有緣由,說不定是族群衍生出的新型手段,用來向外傳遞威懾訊號,咱們往後往來要多加留意謹慎。”
其餘長老紛紛點頭附和,接連發表相似看法,全都下意識把孩童隨性折騰的小事,拔高成部族之間隱晦博弈的特殊行為。山犬首領靜靜聽完所有人議論,心底疑慮愈發濃重,提筆把這條見聞鄭重記錄在訊息簿上,特意吩咐探子往後多加留意凜出行裝束變化,隨時及時上報動向。鄰族這邊一場嚴肅揣測就此落下,關於“狼族首領戴花疑似習得新術”的說法,當天就在山犬族上層悄悄傳開。
山林兩邊訊息傳遞素來快捷,鄰族內部這番揣測流言,沒過半天時間,就藉著往來穿梭的零散獵手、採藥族人,順著交界小道悄悄傳回狼族部落裡。訊息一點點擴散開來,短短一下午功夫,幾乎大半狼族族人都聽說了鄰族探子傳回的這番離奇揣測。
午後的狼族聚居地隨處可見閒散休憩的族人,樹下、木屋旁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談,話題不約而同繞到凜頭戴野花巡山這件趣事上。一開始大家只是小聲打趣說笑,等到聽聞鄰族居然腦補出“首領戴花是新式威懾秘術”的說法後,整個部落瞬間炸開了輕鬆熱鬧的笑聲,男女老少閒暇時湊到一塊,聊起這件事都忍不住捧腹說笑。
年輕的族人扎堆坐在林間青石上,一個個笑得身子輕輕晃動。
“咱們首領就是陪著晚晚小姑娘鬧著玩罷了,鄰族居然腦補成特殊本事,未免想太多啦。”
“前日九條辮子被人家憋著不敢笑,今天戴個野花首接被當成威懾手段,估計鄰族長老們此刻還在認真琢磨門道呢。”
“首領平日裡冷冰冰不苟言笑,偏偏遇上晚晚就次次破例,偏偏外人看不明白其中緣由,胡亂揣測一通,實在好笑。”
就連部落裡年長沉穩的長輩,閒暇聊起這件事,也忍不住嘴角上揚輕輕搖頭失笑。爽朗活潑的銀月更是逢人便笑著唸叨這件趣事,連著兩三天,只要閒下來想起鄰族離譜的猜想,就忍不住低聲笑一陣子,部落裡整整熱鬧說笑了三天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彼時凜還不清楚外界己經衍生出這麼多啼笑皆非的流言閒話,巡林結束回到家中,看著微微蔫軟垂落花瓣的野花髮帶,擔心繼續擺放會徹底乾枯碎裂,便細心整理乾淨藤蔓褶皺,走進書房抽出厚重古籍,小心翼翼把整條花草髮帶平整夾進書頁深處封存妥當。做完這些之後,他坐在書桌前翻看部落記事文書,準備梳理完善今日巡林記錄。
傍晚時分天色慢慢暗沉,屋外晚風漸涼,晚晚玩夠了便噠噠踩著小步子跑進書房,看見凜安靜坐在桌邊看書,屋裡書櫃緊閉,早上出門戴著的花花髮帶不見蹤影。小傢伙歪著腦袋走到凜身旁,小手扒住桌沿踮起腳尖張望一圈,疑惑地眨著烏黑圓眼睛開口詢問。
“鍋鍋,今天上山巡林,怎麼沒有戴著晚晚編的花花帶子呀?那條髮帶去哪裡了,怎麼收起來不戴啦?”
凜聽見孩童軟糯的問話,緩緩放下手裡翻閱的書卷,抬眼看向仰著小臉滿眼好奇的晚晚。窗外昏黃微光透過木窗照進來,淺淺落在孩子柔軟棕發上,一雙眼眸乾淨純粹,滿心只惦記自己送出的小物件,完全不清楚部落和鄰族鬧出的一連串趣事揣測。
凜指尖輕輕摩挲面前書頁,目光望向書櫃裡靜靜夾著髮帶的古籍,沉默片刻,把心裡簡單的緣由委婉放緩語氣,沒有細說鄰族荒唐揣測、族人嬉笑打趣這些複雜內容,只淡淡輕聲作答。
“己經妥善收好在書本里面好好存放著了。”
晚晚依舊不解,小眉頭輕輕皺起,繼續追著追問緣由:“好好收起來做什麼呀,不能戴著出門了嗎?晚晚還想著以後每次巡山,鍋鍋都能帶著花香出門呢。”
凜微微俯身,伸手輕輕攏了攏晚晚耳邊散亂的碎髮,掌心溫熱輕輕貼著孩子的發頂,低沉平緩的嗓音裹挾著淡淡的溫柔,慢悠悠緩緩說道:
“……現在你年紀還小不懂,先好好替你留存著,等你慢慢長大了,心智成熟之後,再拿出來完整交給你慢慢看。”
晚晚似懂非懂點點頭,沒能完全領會這句話裡藏著綿長隱晦的心意,只懵懂記下“長大再看”這句話,沒再繼續糾纏追問,轉而拽著凜的衣袖,拉著對方起身想去院落裡看傍晚歸巢的飛鳥。凜順著小傢伙的力道起身,陪著晚晚緩步走出書房,房門輕輕合上,書房裡書櫃安靜佇立,那一條野花髮帶靜靜藏在泛黃書頁之間,裹挾著春日花香與稚嫩心意悄然封存。
夜色漸漸徹底籠罩整片山谷,山間徹底安靜下來,凜哄著晚晚吃過晚飯,陪著小傢伙在院內玩耍片刻,待到孩童睏倦犯困,便把晚晚抱回臥房安置躺下歇息。等晚晚沉沉睡熟,呼吸綿長平穩之後,凜獨自折返回到安靜的書房,點亮桌邊一盞微弱的松木燈盞,暖黃朦朧的光線鋪滿狹小書房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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