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散盡,暖融融的日光漫過狼族山谷連綿的山林,淡金色柔光鋪滿層層錯落依山搭建的木屋。林間微風徐徐拂動枝葉,沙沙輕響連綿不絕,山谷裡隨處飄著草木溼潤清甜的氣息,偶有幾聲幼狼細碎輕快的嬉鬧聲隨風散開,一派悠然平和的部族日常光景。
昨日議事中途被晚晚分發糖果打斷,凜推後議事流程遷就一眾幼崽的小事,短短一夜功夫,悄無聲息傳遍了整個狼族部落。上至鬚髮花白閱歷深厚的年長族人,下到剛懵懂記事的少年狼崽,閒暇閒談時都會輕聲提起這件趣事。往日里不苟言笑、規矩刻進言行舉止裡的部族首領凜,唯獨遇上晚晚,一向強硬的處事底線總會不知不覺變軟,漸漸成了族人私下閒談時常提起的趣事。
這天上午,凜按照既定安排,再度召集部落幾位長老齊聚議事堂,商議入秋後山林覓食區域劃分、族群輪流值守排班、幼崽日常山野歷練安排這些常規部族瑣事。議事堂依舊是原木搭建的寬敞廳堂,西面牆壁嵌著鏤空雕花木窗,晨光順著窗欞縫隙斜淌進屋,在深色木質長案上落下斑駁錯落的光影。案頭整齊碼放著一卷卷記錄部族大小事項的獸皮書卷,炭筆、研磨用的石碟規整擺放一旁,處處透著嚴謹肅穆的氛圍。
凜端坐長案主位,一身素雅深色布衣,墨色長髮用粗韌獸皮繩利落束起,只剩幾縷軟發垂落在下頜側邊。他脊背挺首,身形清挺修長,琥珀色眼眸沉靜淡然,周身縈繞著常年執掌部族沉澱下來的清冷威嚴。往日只要落座議事,他周身氣場便沉斂肅穆,言語簡潔剋制,條理分明,議事全程沒人敢隨意閒聊打趣,全程井然有序。
幾位年長長老分坐長案兩側,各自捧著手裡的獸皮冊子,輪流開口訴說近期部族各處情況,逐一探討需要敲定安排的事項。廳堂裡只有長老們沉穩平緩的說話聲,安靜肅穆,一派首領議事該有的莊重模樣。
可平靜沒能維持多久,廳堂外漸漸響起細碎輕盈的腳步聲,夾雜著孩童嘰嘰喳喳的小聲嘀咕,由遠及近慢慢靠攏議事堂門口。起初聲響微弱細碎,屋內眾人只隱約聽見些許動靜,並未放在心上,依舊有條不紊交談議事。
沒過片刻,門外細碎動靜越來越清晰,數十個小小的身影悄悄圍聚在議事堂木門之外。大大小小的狼族幼崽擠成鬆散一小圈,有的半孩童模樣,臉頰肉嘟嘟粉嫩;有的沒能完全穩住血脈形態,頭頂支稜著灰黑、淺棕蓬鬆軟乎乎的狼耳,身後細細短短的絨毛尾巴無意識輕輕左右搖晃。小傢伙們不敢貿然推門闖入打擾議事,紛紛踮著腳尖,把小腦袋挨著門框縫隙往裡張望,一個個壓低聲音咬耳朵,不敢大聲喧譁。
“晚晚姐姐說,等首領哥哥開完會,再帶我們去溪邊撿好看石子。”
“可是凜首領現在在談事情,我們不能吵鬧哦。”
“可我想早點等著晚晚姐姐出來……昨天的糖果甜甜的,今天還想跟著姐姐一起玩。”
“小聲些,凜首領嚴肅起來好嚇人的,別被聽見啦。”
細碎軟糯的童音斷斷續續飄進廳堂,原本沉靜肅穆的議事氛圍一點點被沖淡。凜指尖正捏著炭筆,低頭在獸皮捲上記錄要點,聽見門外持續不散的孩童動靜,眉頭極輕地微微蹙了一下。他抬眼淡淡望向緊閉的木門,低沉平穩的嗓音緩緩響起,帶著議事場合該有的約束力:“門外孩童不要聚集喧譁,散開去別處玩耍,不要在此處逗留打擾議事。”
話音落下,門外瞬間安靜一瞬,所有幼崽連忙捂住嘴巴屏住呼吸,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。可僅僅安靜片刻,小傢伙們沒徹底散開離開,依舊三三兩兩貼著牆根站著,只是不再說話,靜靜守在門口等候。沒過一會兒,門外傳來一聲輕柔軟糯的腳步聲,晚晚慢悠悠走了過來。
昨夜分完糖果後,一眾幼崽一整天都黏著晚晚,今早睡醒之後,小傢伙們又結伴來找她玩耍,纏著晚晚打算去山谷外側的溪流邊撿拾光滑好看的彩色卵石。晚晚想著凜還在議事堂處理事務,原本打算等凜忙完再動身,可一群幼崽眼巴巴圍著她不肯走開,便領著小傢伙們慢慢走到議事堂門外,打算等候凜議事結束一同前往。
晚晚穿著淺杏色寬鬆軟布小裙,烏黑順滑長髮隨意披散肩頭,白淨小臉泛著淺淺粉暈,一雙杏眼清亮純粹。走動時衣襟兩側口袋輕輕鼓著,裡面還剩下小鹿偷偷塞給她的少量蜜餞糖果,走路時不時發出細微沙沙摩擦聲。她身後半截淡淡的絨毛尾巴輕輕慢悠悠晃動,這是她心緒放鬆、沒有拘謹時下意識顯露的模樣。
走到門口,晚晚抬手輕輕敲了兩下木門,隔著門板輕聲喊:“鍋鍋。”
簡簡單單兩個字,軟糯清甜,輕飄飄穿透門板落進廳堂裡。凜方才還略帶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些許,握著炭筆的指尖下意識一頓,原本覆著清冷淡漠的眼眸悄然柔和下來,周身凜冽氣場肉眼可見緩緩消散大半。一旁坐著的幾位長老對視一眼,眼底不約而同掠過一抹了然含笑的神色,安靜等著後續發展。
凜稍稍放緩語氣,朝著門口應聲:“何事?”
“外面小夥伴都等著我啦,我們想去山下小溪撿漂亮石頭,想問問鍋鍋什麼時候忙完呀。”晚晚一邊說著,一邊輕輕推開木門半邊身子擠了進來,小步子慢悠悠走到長案側邊,微微仰起腦袋望著端坐的凜,小手輕輕拽住凜衣袖邊緣輕輕晃了晃,“大家早早就在門口等著咯,不肯先自己跑去溪邊玩。”
門外一眾幼崽看見晚晚進到屋裡,又紛紛悄悄探出小腦袋,一排排毛茸茸的腦袋齊齊湊在門邊張望,遠遠看去密密麻麻,模樣乖巧又滑稽。廳堂裡幾位長老下意識扭頭望向門口,看著門外扎堆的孩童,又回頭看看眼前對著凜軟聲說話的晚晚,臉上忍不住浮現淡淡的笑意。
凜垂眸看向身側仰臉望著自己的小姑娘,視線掠過她軟乎乎的臉頰、輕輕晃動的尾巴,又抬眼掃了眼門外成群等候的幼崽。他沉默片刻,心裡清楚若是繼續強硬要求幼崽全部散去,晚晚難免會失落悶悶不樂;可若是放任孩童圍堵議事堂門口,長久下來部族規矩容易慢慢鬆懈,往後議事很難維持肅穆秩序。
他猶豫片刻,打算先溫和勸說晚晚帶著幼崽先去別處等候,等議事完結再一同前去溪邊。正要開口說話,側邊一位鬢角花白、資歷最老的長老忽然放下手裡書卷,捻著下巴淺淡輕笑出聲,慢悠悠開口調侃:“凜首領往日處事,事事堅守章法原則,部族規矩分毫不肯退讓,如今倒是不一樣咯。只要晚晚小姑娘一齣面,咱們首領定下的規矩,輕輕鬆鬆就沒法貫徹下去啦。”
這話一齣,廳堂裡其餘幾位長老紛紛跟著輕笑附和。
另一位中年長老靠著座椅,笑著接話:“早前凜剛接過首領擔子的時候,嚴謹刻板,半點情面餘地不留,定下的條例沒人能破例撼動。這麼多年過去,偏偏被晚晚慢慢磨軟了性子,只要小姑娘開口提要求,再堅持的原則都會往後讓步。”
“咱們部落這麼多年曆代首領,從沒見過誰像凜這般,原則底線單獨為一個人鬆動的。”
長老們你一言我一語,語氣皆是溫和打趣,沒有絲毫嘲諷惡意,只是旁觀者清晰看透凜深藏的心思,忍不住閒談調侃。凜被眾人輪番說笑,面上神色依舊保持淡然平靜,沒有慌亂窘迫,唯有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淡淡的緋紅,只是廳堂光線柔和不刺眼,不太容易一眼發覺。
他沒有急於開口辯解,抬手輕輕放下手裡炭筆,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桌面木紋。晚晚聽不懂長老們話語裡深層的打趣意味,只懵懂眨眨眼睛,看看說笑的長老們,又轉頭疑惑看向凜,小聲發問:“長老爺爺們在說什麼呀,鍋鍋?什麼原則呀?”
凜垂眸望著小姑娘懵懂茫然的澄澈眼眸,看著她純粹不含雜念的模樣,心裡那些糾結規矩利弊的想法盡數慢慢消散。所有需要堅守的條理、部族的約束、首領該有的剋制冷靜,在晚晚乾淨單純的目光面前,漸漸變得不再要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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