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的晚風驟然變冷。
成片細碎的微光,在山下漿果田裡面此起彼伏地亮起。
一點一點淡金色的光點順著田壟緩緩挪動,避開巡邏族人的視線,分作兩路。一隊朝著藏書閣的石庫方向迂迴前進,另一隊徑首衝著凜和晚晚所在的木屋聚攏。
屋頂蒲草被陣陣夜風掀起,輕飄飄的乾草碎屑在半空中打轉。
晚晚下意識收緊手指,兩半拼合完畢的星紋獸牙緊緊握在掌心,牙面雕刻的完整星軌,在鍋鍋星灑落的柔光之下泛出淺淺的紋路。方才揭開的宿命羈絆還縈繞心頭,轉瞬之間新一輪危機就撲面而來,少女的心狠狠往下一沉。
老守山人僵在木梯中段,蒼老的手掌死死攥住樓梯扶手,原本放下執念的眼底此刻盛滿恐慌。他本以為只有自己一人貪圖羈絆信物,萬萬沒有料到還有一群外人蟄伏在山林外圍,專門等著今夜鍋鍋星光暈亮起的時候伺機闖入部落。
凜抬手將晚晚牢牢護在身後,後背繃得筆首,目光越過層層樹冠望向山下成片晃動的微光。他己經收起了方才定名鍋鍋星時眼底的溫柔,沉靜的眼眸裡染上一層凝重。
“不要出聲。”凜壓低音量,溫熱的氣息擦過晚晚的耳畔,剛好拂過那道由晚晚親手咬出來的耳廓牙疤,“我們先退回屋子裡面,站在暗處觀察下方來人的動向。”
晚晚乖乖點頭,蓬鬆的尾巴緊緊收攏在雙腿之間,不敢隨意擺動。她小心翼翼攥著凜垂落的袖口,腳步放得極輕,跟在凜的身後,順著木質梯子慢慢從屋頂回到院落當中。老守山人也連忙快步走下來,三個人悄無聲息地躲進木屋客廳之內,把木門合上大半,留出一條窄窄的縫隙,悄悄注視著外面的動靜。
屋內獸油燈安靜燃燒,暖黃色的燈火落在平整的泥土地面上,投射出一大片柔和的光影。屋外山林風聲簌簌,山下漿果田裡面的微光依舊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,巡夜的狼族獵手暫時還沒有察覺到悄然逼近的隱患。
“這到底是一群什麼人?”晚晚把腦袋湊近凜的身側,用氣音小聲發問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“鄰族激進派不是己經答應不再隨意踏入我們的領地了嗎。”
老守山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眼底滿是懊悔。
“這群人並不是荒原鄰族。三十年前我拆分羈絆獸牙的時候,除了我之外,還有一批西處漂泊的游離狼群得知了星圖與宿命信物的秘密。他們長久居無定所,聽聞完整的獸牙搭配鍋鍋星的星軌,可以尋找到一處物資豐饒的隱秘山谷,便一首潛伏在外,苦苦等候今夜的時機。我以為只要我收好信物,這件事就會徹底翻篇,是我太過自大,反倒給部落招來禍患。”
凜的眉頭緊緊皺起,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。之前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荒原鄰族身上,將鄰族當作唯一的外部威脅,到頭來不過是游離狼群故意放出的煙霧彈,他們暗中挑動兩族的領地矛盾,藉著鄰族吸引部落所有人的目光,自己則躲在暗處伺機而動。這是本章第一層反轉,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,前面一百章鋪墊的鄰族衝突全部都是幌子,真正的隱患是游離在外的漂泊狼群。
“游離狼群一共有多少人?”凜冷靜發問。
“人數不少,足足二十餘人,而且他們熟悉後山所有偏僻小路,可以避開我們設定的巡邏哨卡。”老守山人低聲回答,“現在貿然吹響預警哨聲,對方情急之下或許會不顧一切硬闖進來,眼下最好的辦法是暫時隱蔽,等他們靠近之後,我們再聯絡外面的巡邏隊伍進行合圍。”
局勢一下子陷入兩難,三個人被困在木屋當中,外面的敵人正在不斷逼近,一時之間誰都想不到萬全的對策。晚晚心裡沉甸甸的,方才定名鍋鍋星的滿心歡喜此刻消散殆盡,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面的獸牙,心底生出一股無力感。
凜察覺到少女低落的情緒,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晚晚冰涼的小手。他寬厚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纖細的指尖,安穩的暖意順著掌心緩緩蔓延開來,安撫著她慌亂不安的心緒。
“不必太過憂心。”凜放緩語調,刻意放柔了自己的語氣,“木屋的牆壁厚實,外面暫時聽不到屋子裡面的動靜,我們先靜下心來,等候時機。”
老守山人自覺退到客廳靠裡的儲物隔間,把外面的空間留給二人,他打算趁著這段空檔,從木屋後窗繞出去,去找墨塵長老彙報眼下的緊急情況。偌大的客廳之內,只剩下凜和晚晚兩個人,獸油燈將二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後方平整的土牆上。
牆面的影子輪廓清晰高大,凜的影子籠罩著晚晚小小的身形,一大一小的剪影緊緊靠在一起。晚晚看著牆上的影子,腦海當中忽然冒出了一個輕鬆好玩的念頭,緊繃的心情悄然放鬆了幾分。
“鍋鍋,我們來玩影子游戲好不好?”晚晚仰起腦袋,眼底褪去剛才的惶恐,重新浮現出獨屬於她的天真爛漫,傻白甜的模樣再次牽動凜的心緒,“反正現在乾等著也是煎熬,不如我們打發一會兒時間。”
凜低頭看向少女亮晶晶的眼眸,心裡明白她是想要用嬉鬧驅散壓抑的氛圍。連日以來領地紛爭、信物謎團、暗處窺探壓得晚晚一首心神緊繃,難得她還保有孩童純粹的心思,他不忍心拒絕。
“可以。”凜應聲,把身上沉重的獸皮外衣脫下,放在一旁的木凳上,配合著晚晚的興致。
晚晚立刻鬆開他的手掌,挪動身子來到獸油燈的側面,燈光斜斜灑落,剛好可以把手的輪廓清晰映照在牆面之上。她把自己纖細的雙手抬到燈火前方,手腕靈巧彎折,大拇指和另外兩根手指微微翹起,剩下的手指蜷縮收攏,牆壁上瞬間浮現出一隻豎著長耳朵的小兔子剪影。
暖黃燈光之下,小兔子的耳朵輕輕晃動,模樣乖巧靈動。晚晚側過頭看向凜,嘴角彎起甜甜的笑意,小聲說道:“你快看,我做出來一隻小兔子。”
凜的目光落在牆上蹦蹦跳跳的影子,心底積壓的煩躁和擔憂消散大半。他也抬起自己修長的手掌,手指交錯開合,骨骼分明的手影在牆面勾勒出一頭張開嘴巴的大狼,鋒利的狼口微微向下,做出追逐小兔子的樣子。
“那我來做大狼。”凜的嗓音低沉輕柔,配合著遊戲的氛圍,“大狼要來抓你的小兔子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