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族王城的夜色,早己不復往日安寧。
晚晚抱著沉甸甸的枕芯,自尊主寢殿後側的雕花窗欞翻身落地,雙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,指尖還殘留著錦緞布料柔軟的觸感。身後那座巍峨的殿宇隱在濃重的陰影之中,方才那一場深夜偷翻枕頭被抓包的窘迫,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心底,耳尖殘留的滾燙許久都沒能散去。
晚風裹挾著一縷來自地脈深處陰冷腥澀的煞氣迎面撲來,吹散了幾分窘迫,卻又為整座王城蒙上一層沉甸甸的陰霾。
自方才地底傳來數輪劇烈震盪之後,空氣之中漂浮的煞氣濃度肉眼可見地上漲。往日里王城隨處可見、瑩白盛放的星葉草,葉片邊緣己經泛起一圈灰敗的烏色;街邊廊下懸掛的月光紗燈,燈火被無形的煞氣侵擾,明明滅滅,搖曳不定,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斑駁光影。
遠處議事大殿的方向,燈火通明如晝。一道道玄色的身影在宮殿之間穿梭奔走,狼族精銳衛士正按照凜的調遣,奔赴王城各處地脈裂隙的點位,緊急佈設防禦禁制。斷斷續續的號角聲隔著重重殿宇遙遙傳來,一聲接著一聲,悠長而沉重,像是命運敲響的警鐘。
晚晚將懷中的枕芯抱緊了幾分。
錦緞包裹之下,無數銀狼絨毛層層堆疊,靠近枕芯中心那一片鎏金色的區域,正隔著布料散發出一陣又一陣極其細微的溫熱波動。每當腳下的大地跟著輕輕震顫一次,這份溫熱便隨之同步起伏,彷彿這枚封存了千年秘密的枕芯,正在和地脈深處甦醒的陣靈,進行一場無聲的共鳴。
她沒有選擇走王城的主迴廊大道。此刻主幹道上隨處可見巡邏的狼衛,人人神色緊繃,行色匆匆,抱著這樣一個碩大的枕芯招搖過市,難免引來旁人異樣的目光。
晚晚側身拐入一條僻靜的宮中小徑。道路兩側生長著高大的古松,濃密的松枝交錯,在頭頂編織成一片幽深的穹頂,將天上殘缺的月色盡數遮擋。腳下石板縫隙之間生滿細碎的苔蘚,行走其上悄無聲息。
一路上,她的思緒反反覆覆,繞著兩個解不開的疑團打轉。
第一個,便是枕芯裡那一根莫名其妙的金色髮絲。
凜方才當著她的面,從裝滿狼毛的枕芯之中捻起那一縷和她髮色一模一樣的金髮,當場戳穿了她“找髮卡”的蹩腳藉口。可她清清楚楚記得,今夜之前,自己從來沒有踏入過凜的寢殿半步,更別說觸碰這一枚封存萬年落毛的枕芯。她的頭髮,究竟是何時、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,混進了枕頭深處層層疊疊的銀毛金尖之間?
這完全不合常理。
第二個疑團,則來自那些印刻在鎏金毛尖之上的上古文字。
目前她手中掌握的線索依舊太少。十二根在地脈礦道艱難收集而來的金尖絨毛,再加上這滿滿一枕芯海量的樣本,可“命定”、“等待”這兩個詞語背後完整的預言依舊是一團迷霧。二存其一的古老詛咒、陣靈即將破封的危機、她和凜之間早己轟然崩塌的兄妹界線,無數條命運的絲線糾纏打結,死死纏繞在兩個人的身上。
不知不覺之間,晚晚己經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。
這座院落安靜地坐落在王城東側,遠離中央主殿的喧囂。庭院之中種滿了她平日裡悉心照料的圖騰藤蔓,翠綠的枝蔓順著院牆攀爬生長,葉片之上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微光。圖騰生機天生剋制地脈煞氣,整片小院,反倒成了偌大王城之中一處難得乾淨安穩的避風港。
晚晚抬手推開院門,回身將兩扇木門輕輕合攏,落下木栓。
院落之內寂靜無人,值守的侍女接到她提前留下的口信,今夜暫且不必在此當值,正好給了她一段不受打擾的獨處時光。
她快步走入主屋,反手關上房門,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枕芯放置在寬大的梨花木桌案之上。
桌角一盞琉璃燈散發出溫潤柔和的金色光暈,燈光灑落,鋪在深藍色的錦緞枕套表面。晚晚拉過一把木椅,在案邊緩緩坐下,目光久久落在這一隻沉甸甸的枕芯上。
深吸一口氣,她再一次小心地掀開枕套的邊緣。
蓬鬆如雪的銀毛湧了出來,枕芯核心那一大片連綿的鎏金色區域,再一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的眼前。無數根銀狼絨毛的尖端泛著通透的金光,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,每一根金尖之上都鐫刻著微小的狼族古字。琉璃燈光斜斜地打過去,細碎的字元連成一片流動的金色星河,壯觀程度,遠遠超過她在地脈礦道之中撿到的零星幾根。
晚晚伸出指尖,輕輕撥開表層的銀毛,目光仔細地掃過一片又一片的金尖文字。
藏書閣的古文字殘卷她己經翻閱多日,大部分零散的基礎字元她己經能夠識別辨認。可枕芯深處這些完整的契文句子,用字偏僻、句式古老,遠遠超出殘卷記載的範圍。單獨拿出一兩個字她尚且能夠勉強讀懂,可一旦連成完整的長句,語義就變得晦澀難懂,如同天書一般。
她耐心地一根一根翻看,試圖將能夠識別出來的文字摘錄記錄在一旁的羊皮紙之上。
半個時辰飛快流逝。
羊皮紙上己經零零散散記下了二十餘個上古狼族文字碎片:羈絆、血脈、獻祭、共生、封印、等待……各種各樣碎片化的詞語,沒有辦法串聯成一條通順完整的線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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