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監察御史李懷讓大步跨出朝班。他沒有舉笏，而是直接摘了頭上樑冠，腦袋重重磕在金磚上。
“元日獻壽乃國之大典，是為告祭天地祖宗！”他嘶聲高呼：“自古乾坤有定，內外有別！若使公主領外朝大典，乃是牝雞司晨，乾坤倒懸！臣懇請聖人收回成命，以正朝綱！”
站滿了人的大殿頓時鴉雀無聲，李顯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。
還沒等他做出反應，殿中又有一人疾步出列，是侍御史李尚隱。他一掀官袍跪在李懷讓身側，大聲說道：“臣附議。元日大典自有體制，此端一開，國將不國！今日若公主任事，明日豈非要登極臨朝？！請聖人三思！”
此言一齣，算是把滿朝文武心裡最深的恐懼直接挑明瞭。朝班中開始有了窸窣聲響，有人皺眉嘆氣，有人交換眼神，更有人竊竊私語起來。
李顯的目光不自覺地向身側一掃，又連忙收了回來。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，卻什麼也沒說出口。
李嘉言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堂堂一國之君，此刻的第一反應是找老婆。
僵持中，宗楚客率先出來解圍，他瞪大了眼睛怒斥道：“放肆！安樂公主乃聖人嫡女，身份尊貴。元日佳節，獻壽盡孝，究竟有何不可？！”
他又轉頭指著太平公主道：“況且，長公主殿下亦在獻壽之列。若真要論禮制，敢問二位御史，你們是隻反對安樂公主，還是連長公主殿下也容不下？”
李懷讓昂首答道：“微臣以為，獻壽大禮當由宗室男丁行之，無論是哪位公主，概莫能外！”
宗楚客正要再駁，不遠處已有人搶先出聲。國子祭酒祝欽明大聲斥責道：“譙王遠在均州，溫王年幼，公主獻壽正是彰顯天家骨肉之情，何錯之有？”
李嘉言偷偷看了一眼李顯的神色，卻見他面無表情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話說回來，李顯確實沒什麼靠譜兒子。唯一的嫡子李重潤被武皇殺了，而此事長子李重福有進讒言的嫌疑，因此李顯一當皇帝就把長子流放了。三子李重俊造反被他自己殺了，四子李重茂還是個孩子……
她正跑神，卻被李懷讓一嗓子又喊了回來。
“天家骨肉之情自可於內廷敘之，何須搬到外朝大典上來！”他高聲反駁：“今安樂公主在儲位空懸之時，引領百官之前，意欲何為？！爾等逢迎諂媚之徒，要陷我大唐江山於何地！”
“臣等附議！”
“請聖人以江山社稷為重！”
伴隨著李懷讓的怒吼，朝班中接連走出十數名言官和朝臣，黑壓壓地跪了一片。
場面頓時失控，太極殿上亂成了一鍋粥。有人指著對面的鼻子怒斥，有人漲紅了臉據理力爭，持重的老臣們搖頭嘆氣，四夷使臣面面相覷，不知該如何面對此種場面。
李嘉言站在丹陛上，掃了一眼底下那片跪著的人。御史臺幾乎傾巢而出，只有寥寥幾人還站在原位，其中便有新任監察御史張九齡。
“夠了！都給朕住口！”李顯重重地拍了一下御座扶手，聲音卻被淹沒在嘈雜之中。
他慌亂地又喊了一聲，這回聲音大了些，可那些跪地的大臣們非但不退，反而磕頭磕得更響了。
再看站在最前面的宰相們，李嶠低著頭紋絲不動，蘇瑰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，蕭至忠心神不定地左顧右盼，韋巨源則正假裝整理自己的朝服。
李嘉言深吸了一口氣，向前一步斂衽行禮：“父皇，兒臣有話要說，請父皇允准。”
李顯忙挺直了腰板沉聲道：“準！”
他又揚聲向殿中喝道：“肅靜！肅靜！誰再喧譁，便叫金吾衛拖出去！”
這一回，金吾衛手中的長戟齊齊拄地，發出震耳的銳鳴，殿中終於漸漸安靜下來。
李嘉言轉過身，目光從眾臣身上緩緩掃過，最後落在李懷讓臉上，沉聲說道：“獻壽儀程，政事堂議過後才由聖人定奪，太常寺也演過數次。諸位若有異議，臘月裡有的是時候上書進諫，為何偏偏等到今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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