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宴思索良久,才遲疑著答道:“向北十里有一片蘆葦窪,地方不算大……大約,大約能藏人。”
這小子也是演技派,李嘉言心中暗想,怯懦遲鈍的樣子演得還挺像。但他若當真如此,便不會在賀邈身邊忍辱負重好幾年,更不能在片刻之中尋出機會給魏瑄遞紙條。拋開他與賀邈之間的糾葛,也算得一個可用之人。
為了不顯得太刻意,李嘉言又追問了一句:“你弓馬如何?”
“小的是本地軍戶出身,騎射尚能入眼。”張宴抬了抬眼答道:“只是小的力氣不算大,開不得強弓,若論遠射,是比不得諸位同袍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李嘉言頷首,轉臉對魏瑄道:“記名,此人也留下。”
這一番挑揀下來,除了把張宴拿在自己手裡之外,也頗得了幾個能辦事的人。李嘉言心中憂慮減輕了幾分,在安西的開場總算不能說太難看。
當日,公主挑中的牙兵們便被安排在西院各處執勤,張宴則被排了晚班,在內院專司夜間傳令與巡查。
入夜之後,寒風漸起。寬敞的外院無遮無擋,涼氣直往甲衣縫裡鑽,值守的人站不了多久,便能凍得透心涼。再看內院之中,有穿廊遮擋不說,廊柱上的火把也多少帶來些暖意,不過隔著一道院門,倒像是另一處天地了。
兩個在外院當值的牙兵避在牆根下,一面搓手跺腳,一面竊竊私語。
矮個子撇著嘴說道:“如今這世道啊,男兒不憑本事,倒要憑皮相討前程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另一高個壓低了聲音道:“真得了臉,跟著公主殿下去京城,怎麼不比在這風沙窩子裡強?估摸著公主也比賀都護會疼人。”
“我看未必能攀上。”矮個嗤笑道:“公主身邊已經有個俊郎君了,能寫會算的,聽說還是長安大官家中的。張宴算什麼啊?勉強認識幾個字罷了。”
高個忙點頭贊同:“也是,他伺候過別人了,算不得良家子,公主定會嫌棄。”
矮個正要接話,一抬眼,卻瞧見魏瑄站在不遠處,臉上的調笑頓時僵住了。
魏瑄懷裡抱著文書,神色平常,看不出方才聽去了多少。
還是高個反應快些,忙躬身行禮:“魏員外。”
魏瑄沒有應聲,只略一點頭,便徑直從二人身邊走了過去。
兩個牙兵立在原地,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後,才敢慢慢直起身來。
高個摸摸鼻子,乾咳了一聲道:“賀都護何時回城?後日?大後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矮個縮了縮脖子:“無論如何,他回來見公主把張宴點去了,還不曉得要怎麼發脾氣……咱們且等著看熱鬧吧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此後幾日,都護府西院已然成為安西大都護府真正的核心。
公主全權接管了軍政,底下自然不是人人心服,可安樂公主的名頭放在那裡,真敢當面抗命的也沒有幾個。尋常將吏不服,至多不過陽奉陰違,真正難辦的,還是都護府最上頭那幾個人。
每日前晌,若不出門巡視,李嘉言便在議事廳與郭元振商討出兵之計。
議事廳正中有一個巨大的沙盤,整個安西都護府的山川道路、城鎮戍堡、烽燧屯所都在其上鋪陳開來。龜茲居中,以青石為城;碎葉、焉耆、疏勒諸處各以木牌標出,道路則以細溝相連,烽燧處插著削尖的小木樁,屯所用黑色石子標明,幾處緊要隘口旁另插小旗。
議的是軍國大事,郭元振卻總顯得不怎麼情願。問到糧道他便答糧道,問到烽燧他便答烽燧,每一句都挑不出錯,卻處處透著敷衍。
李嘉言心知肚明,也不戳穿,只抬手指向西北方向:“阿史那獻大約該行到此處了,再過幾日便能達到五咄陸諸部牙帳附近。若能收服幾千帳,這一線不但少了掣肘,還能配合突襲碎葉城。”
郭元振自然不贊同,皺著眉頭道:“殿下,他是突厥王室正統不假,可光憑一個虛名,如能讓諸部臣服?殿下如此信重於他,老臣實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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