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瑰驀然想起,西征之前,公主質問他為何緘默,他搬出“宰相進言、聖人裁斷”的道理來推脫,公主臨走時撂下一句話,直言“他日聖人立我為儲,蘇相可別忘了這番道理。”
最終的結果毫不令人意外。李顯準了李守禮所奏,只在職官品階上略作削減,算了給了反對者一個交代。
只是如此做樣子,實在沒有必要。三府六率,左右衛實際上是男女衛,女軍官的數量佔了一半,統領整個率府的正四品率將又是渾英。
女主天下,眼看著勢不可擋。
宰相做到這個份上,也實在沒什麼意思了。蘇瑰日日哀嘆,該說的話不能說,能說的話又毫無用處,朝堂上風向日漸明朗……不如告老還鄉,還能落個清淨,不至晚景淒涼。
這日休沐,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。寫了半輩子奏疏公文,眼前要給自己寫一封辭呈,卻怎麼也落不下筆去。
他正一籌莫展間,卻有侍從在門外輕叩,稟報魏元忠來訪。
“他來幹什麼?”蘇瑰頓時心生警覺,剛要稱病不見,臨了又改了口:“請他進來吧。”
第70章 70、君子見機
蘇瑰已經快兩年沒見過魏元忠了。
景龍元年廢太子謀反案,他受到牽連被免官,雖得以留在長安,卻一直深居簡出,閉門謝客。今日一見,蘇瑰心中頗感悲涼。
魏元忠雖說快八十了,以往卻是精神矍鑠,聲如洪鐘,朝堂上與人爭辯向來中氣十足,任誰也不怵。如今卻是須發皆白,面容枯槁,腰也直不起來了,走路顫顫巍巍,哪怕拄著柺杖也走不穩定。
昔日鐵骨錚錚的魏相,竟已是風中殘燭了。
蘇瑰緊走幾步迎上去,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好,又吩咐下人取軟墊來。
“魏公,有什麼要緊事,只管差人傳話便是,何須親自跑一趟?這時節……”
“我再不來,朝堂都要翻了天了!”魏元忠擺擺手,推開下人遞來的茶盞,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他。
蘇瑰一怔,無奈地笑了笑:“魏公言重了。”
“你少給我打太極。”魏元忠提高了聲音:“公主帳下立率府一事,怎麼就能準了?政事堂那麼些個宰相,竟沒有一個人肯攔麼?”
蘇瑰在他對面悵然坐下,連連搖頭道:“這還用問麼?聖人打定主意的事,誰能攔得住?”
他長嘆一聲又道:“不瞞你說,這個宰相我已經當不下去了。我也七十了,力不從心,正琢磨著回鄉養老呢。”
“你要辭官?”魏元忠瞪大了眼睛:“蘇昌容,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當縮頭烏龜了?你這一走,豈不是要將朝堂拱手讓給那些見風使舵的佞臣?”
他越說越生氣,把手中柺杖狠狠往地上一杵:“我如今不在朝中,著實有心無力,否則拼著我這老命不要,也要到御前好好說道說道!”
“魏公,”蘇瑰沉默良久才又開口:“世道變了,你我都老了,總得為後人想一想。”
他略頓了頓又補道:“令郎魏晃還在朝中為官,往後的路還長。令孫也……”
“莫要提那個孽障!”魏元忠厲聲喝道:“魏家的清名,全叫他一個人毀了!我當初就該打死他,省得叫天下人戳著脊樑骨看笑話!我這一輩子——”
他一口氣沒喘勻,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滿臉通紅,渾身發抖。
蘇瑰慌了神,趕緊跳起來去替他拍背順氣,過了好半晌,魏元忠才慢慢緩過勁兒來,靠著椅背上喘息著。
“魏公不該來找我,如今我說話也沒人聽了。”蘇瑰沉思良久才道:“你該去找韋巨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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