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爺，汪若海回話了，明日晚間，他親自赴宴。”
胤禟接過回單，只看了一遍便遞給葉晚棠。帖子上沒有多餘客套，汪若海只寫了準時赴約西字，筆鋒沉穩，分寸恰到好處。
“這位汪老闆來頭很大？”葉晚棠問道。
“在兩淮鹽業做了三十年，揚州幾家大鹽商都賣他幾分臉面。”胤禟將回單放到燈下燒掉，“他肯來，其餘人便會看著。明晚的宴席成不成，關鍵也在他。”
【三十年鹽商老狐狸，對上大清財神爺，這桌飯怕是每句話都帶算盤。】
次日晚間，宴席設在錢莊後院的臨水花廳。桌上擺的是清燉獅子頭、拆燴鰱魚頭與幾樣時蔬，酒只備了尋常黃酒。每個席位旁都放著一隻晚棠齋點心匣，既不寒酸，也沒有刻意炫耀。
汪若海來得很準時。他年過五十，身形清瘦，衣料看著素淨，腰間卻佩著一塊上等和田白玉。
進門前，他己把這家錢莊查過幾回。北邊來的銀路，京城鋪面作保，幾家參與兌付的商號都查得到，真正出資的人是誰，卻始終沒有查實。
眼前這位年輕東家對外只稱“九東家”，氣度不像尋常商人。這樣的來路落在揚州，若真想染指鹽業，誰都不能輕視。
汪若海拱手見禮，語氣仍按商場規矩：“久聞九東家在京城經營有方，今日得見，才知傳言還說輕了。這間錢莊開門不久，兌付便能橫跨數省，尋常商號可沒有這份底氣。”
“汪老闆在揚州經營數十年，爺這點買賣放到你面前，只算初學。”胤禟請他落座，“今日請諸位過來，只談生意。桌上沒有鹽引，也沒有誰家的靠山，能不能合作，全看賬算得是否合適。”
同席幾名鹽商原還等著胤禟擺來歷，聽到這話，神色都鬆了些。汪若海卻沒有因此放下戒心，端起酒盞笑道：“九東家既說只談生意，汪某便首問了。揚州最值錢的是鹽，閣下帶著錢莊南下，總不會只為兌幾筆綢緞貨款。”
“爺不做鹽。”
胤禟說得乾脆，汪若海端酒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鹽引在諸位手中，鹽路也由諸位經營。爺若硬擠進去，銀子花得多，得罪的人也多，這種賬不划算。”胤禟示意陳福送上一份空白兌票，“爺做銀路。諸位在揚州收鹽，在淮安繳課，在京城、山東、河南都有貨款往來。現銀裝車費腳力，過河怕水，走陸路還得僱護衛。若將銀子存進這裡，只帶一張兌票上路，到地方便能提取現銀，諸位覺得這門生意可做嗎？”
汪若海沒有急著回答，取過那張票據細看。紙上留有水印、騎縫印與數處暗記，兌付地和數額分列兩邊，底部還有核驗日期。
他經營鹽業多年，每年從揚州送往各處的銀子數以十萬計。護衛、車馬與沿途損耗都是明賬，偶爾遇上劫貨，一趟生意便要白做。
一張紙若真能代替滿車白銀，省下的何止幾百兩。
“法子聽著省事，風險卻都壓在錢莊身上。”汪若海將兌票放回桌面，“汪某在揚州交一萬兩，到了京城若提不出銀，九東家準備怎麼賠？若票據被人仿造，或暗號在路上洩露，錢莊又認哪一張？”
“每張兌票留三重憑據，客人持正票，揚州留底冊，京城提前收到暗號。三處對不上，櫃上不會付銀。”胤禟語氣平穩，“錢莊每處留有備用現銀，大額兌付提前七日知會。若到了約定日仍提不出，除退還本金，按日補償。規矩寫進契書，爺不會讓諸位只憑一句空話信人。”
一名鹽商忍不住問道：“異地兌銀既要養賬房、設銀庫，還得防假票，九東家收多少費用？若比僱車護送還貴，省事也沒有用。”
“千兩銀子，收五兩兌費。路近可少，急兌則加。諸位若把各地貨款也走錢莊，數目大了還能再議。”胤禟把另一份核算表推到席間，“這是揚州到京城運送現銀的耗費，車馬、護衛、過關和損耗都列在上面。諸位自己算，哪條路便宜。”
汪若海只掃了兩行，便知道這份賬沒有虛抬。五兩兌費遠低於運銀成本，錢莊若能守住信譽，鹽商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可他依舊沒有表態，反倒問得愈發細：“九東家在京城有銀可兌，山東、河南也能隨取嗎？鹽商的生意不會只走一處。若錢莊只通京揚兩地，這條銀路還稱不上好用。”
“眼下能穩兌的是京城、平遙、揚州。”胤禟沒有誇口，“杭州兩月後可接，山東需看當地貨量。爺寧可少開一處，也不會掛出招牌再叫客人空等。汪老闆若願試，首筆不超過三千兩，走通之後再加。”
這句話讓汪若海重新打量起胤禟。
他原以為對方急著拉鹽商入局，必會把路子說得天花亂墜。胤禟卻主動限制數目，連尚未鋪好的兌點也說得清楚。商場上敢講自己做不到什麼的人，反倒比滿口應承的可信。
宴席過半，桌上的鹽事無人再提，話題全落到兌付日期、憑據核驗與銀庫週轉上。幾名鹽商各有盤算，己經有人悄悄記下費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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