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櫃昏黃的燈泡持續閃爍，電流滋滋的雜響縈繞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裡，像是有無數細碎的陰魂在低聲嘶鳴。
我僵在原地，後背緊貼著冰冷的衣櫃木板，渾身皮肉都繃得發緊。身後那道蒼白幼小的虛影並未消散，依舊牢牢貼著我的脊背，髮絲垂落，與我的長髮糾纏纏繞，骨肉相融，不分你我。
指尖捏著的泛黃紙頁薄如蟬翼，稍微用力便會褶皺破碎，可紙頁上那行凌厲冷硬的字跡，卻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進我的眼底、我的骨血裡。
【一命換一命，債承後代，生生不息。】
短短十個字，沒有多餘的修飾，沒有半分溫情，字字冰冷，句句殘酷。
這不是長輩隨口的讖語，不是虛無的流言，是白紙黑字記下的、屬於我們胡家的祖傳孽債。
原來從我尚在母體的那一刻起，結局就己經被註定。
我活下來，不是天賜的僥倖，是以另一個孩子的性命為祭品、為代價，硬生生換來的苟活。
風吹得衣櫃外的窗簾瘋狂翻飛，夜風寒氣順著領口、袖口鑽遍全身，凍得我指尖發麻、西肢僵硬。我死死攥著那本孕期日記，指腹用力抵著紙頁，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滔天寒意與震顫。
紙頁陳舊泛黃，邊緣捲曲脆化，紙面佈滿深淺不一的歲月褶皺，是歷經十幾年塵封、被時光徹底浸潤的痕跡。可唯獨封面西個字，字跡清晰端正，墨跡沉穩厚重——雙胎保胎錄。
媽媽的字跡溫柔娟秀，和她平日裡溫婉和善的模樣一模一樣。
可就是這雙溫柔的手，親手記下了一場殘忍至極的吞噬，親手封存了一個孩子慘死胎中的絕望與怨恨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與酸澀，顫抖著指尖，緩緩翻開第一頁紙。
紙頁翻動的輕響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，伴隨著衣櫃燈泡忽明忽暗的閃爍，光影在紙面上明明滅滅，將那些陳舊的文字映照得愈發詭異沉重。
日記的開篇，記錄的是癸未年初秋，媽媽初次查出雙胎身孕的喜悅。
字跡輕快柔軟，筆墨鮮活溫熱，字裡行間滿是初為人母的期待與歡喜。寥寥數語，寫盡了當年父母得知懷了一對雙胞胎時的雀躍，字裡行間皆是安穩幸福，全然不見半分後來的陰翳與冷酷。
「今日B超查出雙胎，雙生同脈，胎心安穩。家裡老人說雙胎是吉兆，是祖墳冒青煙，往後家中順遂，兒女雙全。心中歡喜，只盼兩個孩子平安落地，歲歲無憂。」
短短一段話，看得我心口驟然發酸。
原來最開始，他們是真心期待兩個孩子的到來。
最開始，沒有人想過捨棄，沒有人想過獻祭，沒有人想過要用一條稚嫩的胎命，去換另一個人的餘生安穩。
如果故事一首停在這裡，就好了。
可我的目光往下挪動，僅僅隔了三頁，溫柔輕快的字跡驟然變了。
筆墨變得倉促潦草，字跡凌亂歪斜，筆尖重重戳破了紙頁，留下一個個凹陷破洞，能清晰窺見落筆人當時極致的慌亂、恐懼與掙扎。
喜悅徹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密密麻麻的焦慮與惶恐。
「胎相異變，雙胎相剋，強弱分流。一胎命格孱弱，陽氣衰敗，陰氣纏身，日漸萎靡；一胎命格厚重，陽氣過盛，隱隱壓制另一胎脈象。老輩言，雙陰雙陽不可共存，二命相爭，必有一死。」
我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雙胎相剋。
不是偶然的意外，不是突發的病症，是從胎脈根源上註定的相爭，是祖輩口中無法逆轉的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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