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徹底浸透老宅長廊的時候，滿地蔓延的黑髮終於停下了瘋長的趨勢。
不再無休止向外鋪展、不再無風自動翻湧，那些橫貫整條長廊、連線我與黑暗映象的烏黑髮絲，像是終於耗盡了一時躁動的戾氣，軟軟垂落、貼服在地，宛若一池沉寂的墨色死水，靜靜鋪陳在青白地磚之上。
可我心底的寒意，半點沒有消退。
方才長髮盡頭那一張一分為二、半我半她的映象側臉，依舊死死烙印在我的眼底，揮之不去。那不是轉瞬即逝的幻覺，不是陰煞催生的夢魘，是陰陽錯位、胎債顯形、雙魂失衡之後，實打實落地成型的宿命虛影。
鏡劫未爆，終局未至。
它只是隱回去了。
就像這座老宅百年以來所有的惡，從不會一次性傾覆碾壓，只會悄悄蟄伏、緩緩滋生、日復一日滲透生活，在你以為風波暫歇、歸於平靜的時候，一點點啃噬人心、蠶食生機。
長廊裡的晨霧慢慢散盡，陽光透過窗欞的破洞落下來，切成一塊塊規整的亮格，落在滿地黑髮之上，明暗交錯，黑白割裂。
我的影子依舊在光下成雙。
一實一虛，一明一暗，緊緊重疊、密不可分。
十六年，她藏在我的骨血裡、藏在我的陰影裡、藏在所有人看不見的縫隙裡。首到此刻，格局鬆動、胎債破封，她終於敢落在陽光下，敢借燈火成形，敢以影子為軀，與我共立人間。
心底，姐姐的意識很輕、很靜，帶著一絲劫後平復的疲憊，卻依舊極致清醒。
“它沒走。”她低聲說，“只是縮回影子裡了。”
我垂眸，盯著地面重疊的雙影。
尋常人的影子，紮根地面、輪廓固定、隨光而動、乾淨利落。可我腳下這道虛影，始終比我的真身影子輕一分、冷一分、虛一分。它不隨天光偏移、不隨我步伐晃動，無論我站在光亮何處，它都死死貼合在我主影左側，牢牢黏附、紋絲不動。
像一枚寄生的印記，像一道鎖死的債痕。
債不清，影不散。
這西個字驟然撞進腦海，一瞬間打通了我所有細碎的疑惑。
從小到大，我總比旁人畏寒、體虛、多夢、易驚。
從小到大，我照鏡子總覺得眉眼陌生，偶爾側臉弧度、眼神神態，會在眨眼一瞬徹底變一個人。
從小到大，家中夜半異響不斷、滴水不絕、人影錯落，父母卻始終壓下所有怪事，閉口不提、假裝尋常。
從前我以為，是老宅陰重、是煞氣擾人、是亡魂作祟。
首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——
所有異象，從來不是外來鬼怪纏宅，是我自身胎債落地生根。
我就是陣眼。
我就是枷鎖。
我就是那道代代相傳、無法逃脫的百年孽債載體。
只要我活著，雙魂未分、恩怨未平、虧欠未償，那道映象虛影就永遠不會消散，老宅的陰翳就永遠不會真正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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