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桌狼藉，藥湯寒涼。
打翻的褐色湯藥浸透了整張白色桌布，將原本整潔的餐桌染得斑駁暗沉，帶著苦澀腥沉的藥味死死黏在空氣裡，鑽進鼻腔、肺腑，帶來一陣翻江倒海的悶堵。碎裂的陶片散落在湯汁裡，邊緣鋒利，映著頭頂慘白的燈管，折射出細碎又冰冷的光。
溫熱徹底褪去，只剩下湯藥冷卻後的溼冷，和老宅終年不散的陰氣交織在一起，裹得我渾身冰涼。
我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。
不是害怕的顫抖，是兩股靈魂在軀殼深處持續撕扯博弈的後遺症。姐姐的怨氣藉著湯藥破除禁錮的契機大肆翻湧，即便暫時收回了肢體控制權，那股陰冷霸道的存在感也沒有絲毫褪去，反而牢牢盤踞在我的西肢百骸，像是在宣示主權。
滿頭瘋長的黑髮依舊垂落肩頭，烏黑濃密，遮著大半張臉頰，髮絲冰涼黏膩，貼在發燙的脖頸皮膚上，形成極致詭異的冷熱對沖。
我殘存的意識緩緩回籠，視線慢慢聚焦，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家，心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剛剛那失控的一推，那傾覆一切的瞬間，依舊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。
那不是我。
可偏偏，發生在我身上。
我成了她宣洩怨氣的載體，成了這場無解胎債裡，最被動、最無辜的工具人。
餐廳裡安靜得可怕。
沒有爭吵，沒有呵斥，連哭泣聲都消失了。
母親林慧僵在原地，雙肩微微垮著，兩行淚水掛在蒼白的臉頰上，遲遲沒有落下。她怔怔地看著滿地的藥湯與碎瓷，眼神空洞麻木，像是所有的精氣神，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乾。
那鍋湯藥，是她和父親維持了十幾年的最後一道屏障。
是他們在罪孽與親情之間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用來壓制殘魂戾氣，護住我的意識，穩住雙魂搖搖欲墜的平衡。
如今，徹底碎了。
徹底毀了。
父親胡建國站在餐桌另一側，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，指節泛白，手背青筋根根暴起。他沒有發怒，沒有失態，只是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，眉眼間壓著沉沉的陰霾，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絕望。
他沉默地看著狼藉的桌面，良久，才緩緩抬起視線，落在我的身上。
那雙常年沉穩堅韌的眼眸裡，此刻盛滿了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
愧疚、無奈、恐懼，還有一絲隱秘的、難以察覺的決絕。
“終究是壓不住了。”
他低聲呢喃，聲音沙啞破碎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對著纏繞我們家十幾年的宿命低頭認輸。
十幾年小心翼翼的制衡，十幾年如履薄冰的隱瞞，十幾年一邊贖罪、一邊鎮壓的掙扎，在今晚，徹底宣告崩塌。
我站在原地，渾身僵硬，任由冰涼的晚風裹挾著藥味撲面而來，一字一句，輕聲發問，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：
“那湯藥，是鎮她的，對不對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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