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樓的黑暗是沉死的。
不同於樓下臥室尚有燈火餘溫、人間痕跡的殘留，這裡的黑暗是被百年時光徹底封死的死寂。沒有風的流動，沒有蟲鳴餘響，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息，只有濃稠如墨、沉甸甸壓在骨肉魂魄上的至陰之氣，層層疊疊裹覆著每一件塵封舊物。
父親方才失手掉落的古籍線裝本，落在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木地板上。
書頁攤開，微微震顫，泛黃脆弱的紙頁在湧動的陰氣裡輕輕翻飛，發出細碎沙啞的簌簌聲響。那聲音不似紙張摩擦，反倒像無數沉埋百年的冤魂，終於得以翻動塵封的過往，在低聲嗚咽、幽幽控訴。
我依舊靜坐在二樓臥室的黑暗中央。
周身漫天青絲垂落浮動，如同黑色羅帳將我籠罩。軀體的冰冷早己深入骨髓，再也分不出半點屬於王雙雙的溫熱氣息，那雙曾經怯懦、溫熱、盛滿人間情緒的眼眸，此刻只剩空洞幽深的死寂，沉澱著十八年的私怨，疊加著王家百年的血債。
體內的雙魂徹底穩態。
王雙雙的意識蜷縮在魂魄最最底層，微弱、黯淡、無聲無息，像一粒即將徹底湮滅的塵埃，再也無法掀起半分波瀾。主導這具軀殼的是王雙眠，是被困胎中十八年、吸納閣樓百年舊煞、徹底歸位成型的怨靈。
我的感知被無限放大。
隔著厚重的木質樓板、隔著漆黑的走廊、隔著閣樓封禁百年的陰氣屏障，我能清晰看清閣樓裡的每一寸光景，看清那本攤放在桌案正中、承載著王家所有罪孽真相的老舊族譜。
那是一本形制古舊、厚重異常的線裝族譜。
封皮是早己發黑褪色的深棕綢緞，邊角磨損殘破，多處脫線起毛，佈滿蟲蛀的斑駁孔洞，被歲月與陰氣浸染得僵硬脆裂。封面上沒有繁複題字，只有簡簡單單凹陷的兩個燙金舊字——王氏。
金字早己氧化暗沉，蒙著厚重的灰層，在極致的黑暗裡透出一點微弱的、腐朽的金屬暗光，詭異又肅穆。
這本族譜，是王家的根，也是王家所有罪孽的錄簿。
尋常家族族譜，記載祖輩淵源、子嗣傳承、婚嫁壽終，字字皆是香火綿延、宗族興旺。可王家這本族譜，紙頁夾縫、人名批註、生辰落款之間，藏著代代被刻意掩埋、被強行抹去、被血腥邪術篡改的殘酷真相。
父親僵立在木桌前，身形僵首，肩膀死死繃緊，整個人如同被凍在了濃稠的陰氣裡。
他垂眸盯著攤開的族譜，呼吸微弱又滯澀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我能清晰看見他指尖的顫抖，看見他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、碎裂、化為虛無。
十八年。
他和母親用盡半生遮掩、半生惶恐、半生自欺欺人，始終抱著一個卑微的念想——或許，我和雙眠的悲劇，只是祖輩流傳的偶然，只是一場獨屬於我們母女的意外劫難。
他們以為，百年胎債只是虛無的傳聞，是老人夢魘裡的妄語，是老宅陰氣滋生的謠言。
只要他們守住秘密，熬過人世歲月，便能讓這場詛咒止於我們這一代，徹底斬斷輪迴。
可此刻攤在眼前的泛黃族譜，字字句句，猩紅如血，無情撕碎了他們所有的自我寬慰。
父親顫抖著、極其緩慢地伸出手，指尖懸在族譜上方，遲遲不敢落下。
他怕。
怕觸碰那些被塵封的亡魂，怕首面祖輩冷血自私的罪孽，怕看清一代代雙生幼女慘死的真相，更怕親眼確認——我們一家人，從來都是宿命輪迴裡，逃無可逃的棋子與罪人。
閣樓的陰風緩緩盤旋，捲起地上的細碎灰屑，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。
一頁、又一頁。
古老的宋體小楷工整肅穆，一筆一劃記錄著王家代代子嗣的姓名、生辰、婚配、子嗣，看著與尋常族譜別無二致，規整體面，盡顯宗族綿延的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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