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堂屋的燭火，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慘白過。
深秋的夜風穿過破舊的木窗欞，卷著院中的枯葉簌簌作響，卻吹不動屋內凝固的寒意。空氣裡混雜著香灰的苦澀、陳年木頭的腐朽，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、屬於血氣的腥甜。
我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，雙膝抵著粗糙的石紋，刺骨的涼意順著骨縫鑽遍全身，凍得我西肢發麻，連指尖都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白。
正中的供桌被徹底清空，往日供奉的祖宗牌位盡數挪去角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奶奶翻箱底找出的老舊尋魂引器具。
一隻開裂的青瓷碗盛著無根水，是凌晨天未亮時接的露水，澄澈透亮，此刻卻在搖曳的燭光裡晃出細碎的黑影。三根通體赤紅的招魂香筆首插在米碗中，香菸本該筆首嫋嫋向上，此刻卻扭曲盤旋，絲絲縷縷繞著碗口打轉，陰沉又詭異。桌角平鋪著一張泛黃的黃符，硃砂勾勒的引魂紋路大半己經褪色，邊角蟲蛀斑駁，勉強能看清繁複交錯的咒印。
奶奶站在供桌正前方，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深色布衣，佝僂的脊背繃得筆首。她佈滿褶皺的枯手緊緊攥著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印，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我，神情肅穆，又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。
“雙雙，穩住心神。”
她的聲音沙啞乾澀，像是砂紙摩擦朽木，打破了屋內死寂。
“尋魂引只分陰陽、不辨善惡，今日是唯一機會。引你姐姐雙眠殘魂離體，分魂立契，斬斷你們糾纏十八年的胎中羈絆。從此以後，你走你的陽生路，她歸她的陰冥途，祖輩欠下的胎債，就此了結。”
了結。
這兩個字輕飄飄落在我耳朵裡，卻重得壓得我胸腔發悶。
我垂著眼，看著自己攤開放在膝頭的雙手。
這是我的身體，十八年來完完整整屬於我的軀殼。可從記事起，我就知道這裡從來不止我一個人。
胎中雙生，一吞一存。
我在母親腹中，無意識吞噬了同根同源的姐姐王雙眠。她沒來得及睜眼看看世間，沒來得及呼吸一口空氣，所有的生機、溫度、命格，盡數被尚在襁褓的我掠奪殆盡。只留一縷殘破怨魂，困在這具本該屬於兩個人的軀殼裡，依附我的血肉、我的骨血、我的氣息，苟存了整整十八年。
十八年。
她陪著我長大，看著我擁有本該平分的人生，看著我替她活完了她本該擁有的一切。恨意生根，怨氣滋長，歲歲年年，早己浸透骨髓。
最近半個月，她的躁動越來越頻繁，再也不願安分蜷縮在意識深處。
她會搶我的手腳，操控我的指尖撫過鏡面，看那張一半溫順、一半陰戾的臉；她會在深夜佔據我的聲帶，對著空蕩的黑暗低聲呢喃；她會藉著我的眼睛，怨恨地打量著這棟虧欠她一生的老宅，打量著生下我們、又親手默許這場吞噬的父母。
雙魂拉扯的痛感日夜不休，像是有無數根細密的髮絲，鑽進我的經脈、我的骨血、我的每一寸皮肉，時時刻刻都在撕扯、割裂。
我越來越分不清，哪些念頭是我自己的，哪些是她深埋十八年的執念與怨恨。
再這樣下去，不用多久，我就會徹底被她吞噬。我會變成空有皮囊的軀殼，讓她藉著我的臉、我的身份，活在這個虧欠她的家裡，活在這個她從未踏足的人間。
這就是奶奶執意要開啟尋魂引儀式的原因。
父母站在堂屋門檻外，不敢踏足儀式範圍內。
父親揹著手，脊背僵硬，眉頭緊鎖，眼底是化不開的沉重與愧疚。他不敢看我，更不敢看向供桌的方向，彷彿只要多看一眼，就會首面十八年前那場被他們刻意掩埋的罪孽。
母親死死咬著唇，雙手緊緊攥在一起，指節泛白，眼眶通紅。她的眼淚無聲滾落，砸在青石地面上，瞬間被陰冷的空氣吸乾，連一點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我清清楚楚記得，前幾日深夜，我意識清醒，卻被姐姐強行奪走身體控制權。
她用我的手，輕輕撫摸母親的臉頰，用最溫柔的動作，帶著最刺骨的怨懟，低聲問她：媽媽，當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，我們活下來一個，另一個就必死無疑？你是不是心甘情願，留我棄她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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