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光,是一日里最熾烈、最坦蕩的時刻。
外界村落裡,陽光鋪遍每一寸土地,曬得磚瓦發燙、草木生輝,家家戶戶門窗敞開,飄出飯菜香氣與閒談笑語,人間煙火滾燙又鮮活,半點陰霾無存。
可這份最盛大的天光,終究是跨不過王家老宅的圍牆。
高牆之內,堂屋依舊沉冷如冬。密閉的空氣裡,陰氣沉沉堆積,壓得人呼吸滯澀。昨夜儀式殘留的腐朽香灰味、淡淡血氣與陰煞寒氣交織在一起,凝成一層化不開的冷霧,死死裹著整座屋子,隔絕了所有暖陽與生機。
死寂,仍舊是老宅唯一的底色。
全家人維持著長久的靜默,無人言語,無人動彈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彷彿但凡稍有動靜,就會徹底引爆這看似平穩、實則瀕臨崩塌的平衡。
母親依舊僵坐在矮凳上,雙眼空洞,淚痕乾涸在臉頰,留下斑駁慘白的痕跡,整個人麻木得如同石雕。父親靠著斑駁土牆佇立,肩頭徹底垮塌,眼底最後一絲光亮被灰暗吞噬,只剩認命的沉鬱。奶奶立在窗側,望著牆外鮮活人間,蒼老的身軀靜得沒有一絲起伏,早己看透這場孽局的終局。
而我,靠在冰冷的木椅上,徹底淪為了痛苦的載體。
持續整夜半日的魂體鈍痛,早己磨平了我所有的情緒。愧疚、恐懼、委屈、不甘,盡數被無休無止的撕扯痛感耗空,心底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。
我早己習慣了雙魂共存的割裂感。
習慣了半邊溫熱、半邊冰寒的軀體,習慣了腦海中時時穿插的兩道思緒,習慣了髮絲纏骨、陰氣浸體的詭譎體感。從前的拉扯,是爭奪、是博弈、是此消彼長的僵持。哪怕她怨氣暴漲、頻頻躁動,我始終守住本源主導,我是這具身體的主人,她是蟄伏依附的殘魂。
哪怕屢屢瀕臨失控,我也從未徹底失去掌控。
可我萬萬沒有想到,儀式慘敗、真相落定之後,她蟄伏沉澱的不是戾氣,是徹底顛覆格局的力量。
漫長的沉默僵持裡,她沒有暴動,沒有嘶吼,沒有糾纏蠱惑。
她在蓄力,在蠶食,在悄無聲息地、一點點掏空我僅剩的魂體主導權。
變故來臨的瞬間,沒有任何預兆。
就像溫水煮冰,無聲無息,首至徹底冰封。
我原本渙散的意識忽然一怔。
不是疼痛,不是拉扯,不是熟悉的神魂撕裂感。
是一種極其詭異、極其恐怖的——剝離感。
前一秒,我還能清晰掌控自己的呼吸、自己的眼皮、自己指尖的細微顫動,能感知木椅的冰涼、空氣的陰冷、心口的沉墜。
下一秒,所有軀體感知,盡數與我剝離。
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精準攥住我的本源魂魄,輕輕一拎,便將我整縷意識從血肉軀殼中硬生生拔了出來。
不痛,不癢,不驚不乍。
卻有著深入骨髓的寒涼與恐慌。
我依舊存在,意識清醒、思緒完整、記憶分毫未失。我能看見眼前的一切,能聽見屋內所有的聲響,能感知周遭的陰氣與溫度。
可我動不了了。
徹底、完全、一絲一毫都無法掌控這具陪伴了我十八年的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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