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木齏粉隨風散盡的那一刻，整座老宅最後的人間暖意，徹底死絕了。
沒有聲響，沒有轟鳴，可我分明聽見一道鎖了十八年的桎梏，徹底崩斷的脆響。
那是母親半生氣運、半生祈福、半生僥倖凝成的純陽屏障。
它護了我十八年，壓了王雙眠十八年，阻了五代亡魂索債十八年。
如今碎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絲餘溫、一點殘屑都未曾留下。
陰風捲過庭院，吹起滿地枯黃落葉，穿過密密麻麻佇立的祖輩冤魂，掠過我滿頭瘋長翻飛的黑髮，最後首首落在跪倒在地的母親身上。
母親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，脊背佝僂，雙肩塌落，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與氣力。
方才護身符拼死抗衡百年煞氣時，她強行透支了心血氣血，此刻反噬落身，惡果即刻兌現。
不過瞬息之間，她原本尚且溫潤的面色飛速灰敗下去，唇瓣烏青乾澀，眼底鮮活的光亮徹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死氣。細密的黑氣順著她的七竅緩緩溢位，又順著毛孔鑽回體內，迴圈往復，纏骨繞魂。
這是民俗煞劫最陰毒的反噬——以心血養符者，符碎，魂傷，陽氣盡洩，陰毒入髓，無藥可醫。
她不再痛哭，不再顫抖，只是呆呆望著自己空空蕩蕩的胸口，眼神空洞麻木，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殼。
十八年執念，一朝成空。
她用半生溫柔堆砌的庇護，用日夜虔誠換來的安穩，終究抵不過王家紮根血脈、綿延五代的胎債詛咒。
“阿慧！”
父親快步上前，單膝跪地，伸手死死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。
他掌心觸碰到母親脊背的瞬間，指尖驟然一顫，眼底翻湧起極致的驚懼。
母親的身體是冰的。
徹骨的寒涼，絕非常人體虛發冷，那是侵入魂體的陰寒，是沾染了百年胎煞的屍冷，隔著皮肉都能讓人神魂發僵。她周身縈繞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淡淡黑霧，貼著衣料遊走纏繞，絲絲縷縷鑽透肌理，不斷啃噬她僅剩的陽氣。
三魂不穩，七魄動盪。
護身符既是護我的鎖，也是穩她神魂的根。根碎，她的胎光之火搖搖欲墜，爽靈渙散，幽精飄搖，活生生一個人，短短片刻就被煞氣啃得半人半鬼。
“撐住，你先撐住！”
父親的聲音嘶啞破碎，往日沉穩冷靜的聲線徹底崩裂，眼底佈滿猩紅血絲。他死死攥住母親冰涼的手，掌心不斷用力，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焐熱她冰冷的血脈，可所有溫熱靠近，都被陰冷煞氣瞬間吞噬、驅散。
無用。
半點用處都沒有。
胎債煞氣，是血脈因果凝成的穢氣，不侵外人，只蝕血親。
王家的債，王家的骨血，唯有自渡，無人能救。
我立在走廊中央，滿頭黑髮垂落，層層覆面，遮住大半視線。
體內的拉扯感己然趨於詭異的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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