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將盡，夜色沉腐如棺。
漫天纏繞父親身軀的烏黑髮絲，在因果結清的那一刻盡數垂落，軟塌塌貼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像褪去了所有戾氣、耗盡了百年怨力的殘軀，死寂、破敗、毫無生機。
陰氣驟停。
方才席捲整座老宅的無根陰風驟然消散，翻湧盤旋的煞氣流歸於平靜，可這份平靜不是塵埃落定的安寧，是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蟄伏。
整棟老宅安靜得可怕。
沒有呼吸，沒有風聲，沒有髮絲蠕動的細響，連樑柱腐朽脫落的簌簌輕響都徹底斷絕。
萬物靜止，唯餘黑暗。
我立在客廳中央，垂眸看著地面蜷縮的身影。
父親一動不動。
血色徹底凝固在他的衣衫皮肉之間，暗沉發黑，像一塊塊洗不掉的罪孽烙印，死死釘在他半生掙扎、半生抗爭的軀體上。他的雙目輕闔，眉頭卻依舊微微蹙著，哪怕身死落幕，眉宇間依舊鎖著化不開的憂慮與牽掛。
他到死，都在放心不下我。
放心不下這座吃人的老宅，放心不下我半人半煞、永世無眠的宿命。
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，密密麻麻的疼，不痛徹骨髓，卻窒息綿長，一點點蠶食我僅剩的人間情緒。
我以為父債結清、因果歸源，一切都會落幕。
可首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——王家的因果，從來不是一代人就能還清的。
祖輩種下千年惡因，父輩償還百年小果，而真正的終局、真正的滔天罪孽，從來都壓在我和雙眠的身上。
【他死了。】
雙眠的意識靜靜貼著我的魂魄，聲音極輕，聽不出悲喜，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淡漠。
“我看得見。”我在心底應聲，嗓音乾澀沙啞，沒有一絲起伏。
【你難過。】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我抬眼，望向漆黑空洞的窗外，夜色濃稠得化不開，那道懸於高空、久久不散的天外術法氣息，依舊牢牢鎖定著整座宅院。它依舊沉默、依舊俯瞰、依舊冷眼旁觀，像執棋人靜靜看著棋子落幕，等待下一枚關鍵棋子歸位。
“我不止難過。”
我緩緩動了動指尖，掌心殘留的、父親最後的溫度徹底涼透，一寸寸化作刺骨的寒意，滲入骨血，“我恨。”
恨先祖愚昧自私，以血脈為祭、以後人作棋，佈下綿延千年的養煞大局。
恨天道宿命不公，善待惡人、碾碎良善，讓掙扎者不得善終，讓清醒者盡數沉淪。
恨幕後執棋者冷漠無情，視眾生螻蟻、視人命草芥，把玩世代悲歡，收割百年因果。
更恨我自己無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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