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浸透了墨的裹屍布,嚴嚴實實罩住荒廢的王家老宅。
院中的老槐樹早己枯死,枝椏猙獰扭曲,刺破沉沉夜幕,光禿禿的枝幹上沒有一片葉子,只有縷縷灰白色的陰絲隨風輕晃。那些陰絲細如牛毛,是第一卷百年胎債閉環破碎後殘留的煞息,纏在樹幹肌理裡,日夜不散,如同這百年家族洗不掉的罪孽印記。
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渾身骨頭都像是被細碎的冰碴子碾過,每一寸肌理都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老宅的木質窗欞腐朽發黑,縫隙裡鑽進來的風不帶半分人間暖意,裹挾著濃重的陰氣,拂在皮膚上,是黏膩、溼冷、如同死人髮絲貼覆的觸感。屋裡沒有點燈,沉沉黑暗吞沒了所有物件的輪廓,只有牆角散落的破舊祭祀木牌,偶爾折射出一點細碎的、慘白的冷光,詭譎又陰森。
這是老宅徹底封門前的最後一夜。
昨夜封門儀式啟動,地底蠕動的祭紋暫時沉寂,盤踞百年的老宅陰煞看似潰散,可我清楚,所有的平靜都只是假象。那些藏在磚瓦縫隙、地底凍土、血脈深處的罪孽與陰邪,從來沒有真正消失,它們只是蟄伏、隱忍,等待著下一次反噬的時機。
而我這具被雙魂共用的軀殼,就是它們唯一的突破口。
自從第一卷終章,我和雙眠徹底完成軀殼共生,百年胎債閉環碎裂的那一刻起,我就再也沒有擁有過真正的安寧。
外界的人都以為,一軀雙魂是詭異的天賜詭力,是足以震懾玄門、制衡邪術的特殊命格,是千年養煞局裡最特殊的變數。可只有困在這具血肉皮囊裡的我,才最清楚其中的煎熬與絕望。
這從來不是共生,這是一場沒有盡頭、無處可逃的囚禁。
我囚禁著她的怨煞與執念,她鎖死了我的血肉與人生。我們共享一具心跳,共承一身陰債,共擔千年血脈原罪,卻永遠站在彼此的對立面,日夜對峙,寸步不讓。
死寂的黑暗裡,耳邊驟然響起一道極輕、極緩,卻帶著刺骨寒涼的女聲。
不是外界的異響,不是老宅的陰靈作祟。
這聲音,來自我的身體深處,來自我的骨血,我的魂魄,我的每一寸呼吸裡。
「你還在不甘心。」
雙眠的聲音很低,像是貼著我的耳膜低語,溫柔得近乎繾綣,可字句之間,都裹著化不開的寒涼與嘲諷。
我閉著眼,睫毛微微顫抖,渾身僵硬得不敢動彈。
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。
她就棲居在我的魂魄夾縫之中,與我共享同一顆跳動的心臟。我的溫熱血肉,一半屬於心懷人間、貪戀尋常的我,一半屬於浸透百年陰煞、揹負無盡怨債的她。
我吸氣,她便隨之吐息;我脈搏跳動,她的魂魄便跟著震顫;我感受人間刺骨的寒意,她便享受著這陰煞浸潤的快感。
從始至終,我們密不可分,卻又水火不容。
這一夜的冷戰,從入夜時分就己然開始。
白日里老宅清算餘煞,地底殘存的祭痕反撲陰魂,無數零碎的、血腥的、殘忍的幼時獻祭畫面衝進我的腦海,讓我幾近魂體潰散。那時危急關頭,雙眠主動收斂了所有戾氣,與我短暫達成共生默契,聯手壓制住暴走的陰煞與反噬的記憶。
外敵當前,我們不得不暫時放下內鬥,抱團穩住這具瀕臨崩潰的軀殼。
可一旦外界危機散去,短暫的和平瞬間崩塌,藏在共生關係深處的矛盾、怨恨、猜忌,盡數爆發,沒有絲毫緩衝餘地。
這就是我們永恆的相處模式。
危難之時,共生一體,互為壁壘;安穩之時,針鋒相對,彼此消耗。
我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戾氣,嗓子乾澀得發疼,在死寂的黑暗裡,無聲地在心底回應她:我沒有不甘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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