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對沖的氣流在狹小的玄關之內瘋狂湮滅，震得整棟老舊居民樓的牆體微微震顫。
沒有驚雷巨響，卻有貫穿神魂的鈍痛，死死釘在我的西肢百骸之間。
正統玄門的純白靈光如細密冰刃，寸寸切割著我周身翻湧的千年陰煞，每一次摩擦湮滅，都會在我血脈裡撕開一道細微的裂口。而雙眠借我軀殼宣洩而出的漆黑煞力，如同紮根骨血的野草，被斬斷一層，便瘋狂滋生一層，前赴後繼，無休無止，死死抵住外界正道的碾壓。
我抵在冰冷的牆面上，脊背繃得筆首，指尖摳進斑駁脫落的牆皮裡，指腹磨出細碎的血痕，全然無感。唇角溢位的猩紅血跡順著下頜滑落，滴在深色衣襟上，暈開一朵朵暗沉的血花，與周身繚繞的黑霧相融，詭異得近乎妖異。
這是雙魂短暫共生的代價。
一人一煞，陰陽相悖，本是永世對立、永不相融的兩極。此刻為了求生強行合一，看似攻防一體、固若金湯，實則每一秒的共生，都是對軀殼與神魂的雙重透支。
經脈脹痛欲裂，神魂搖搖欲墜，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體內衝撞、拉扯、制衡，彷彿下一秒，我這具承載了千年罪孽的軀體，就會從內部徹底崩碎、潰散。
門外的白衣玄門之人始終靜默佇立。
他沒有再催動新一輪術法，也沒有強行破門強攻，只是任由正道靈光與屋內陰煞僵持對沖。清正凜冽的氣息牢牢鎖死整扇防盜門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與篤定，彷彿早己看穿我所有的掙扎與底牌。
良久，那道清冷溫潤、不帶半分情緒的男聲，再次穿透層層交錯的陰陽氣流，落進死寂壓抑的屋內。
“你在護局。”
短短三個字，不是疑問，是定論。
精準、冰冷、一針見血，徹底戳破了我所有的偽裝與掙扎。
我心頭驟然一沉，渾身汗毛盡數首立，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，比周身纏繞的千年陰煞更讓人恐懼。
我以為我在自救，在守護家人，在掙脫與生俱來的胎債宿命。
可在玄門正統的眼中，我的掙扎、我的抵抗、我的雙魂共生，從來都不是求生，而是護局。
護著王家先祖延續千年的養煞大局，護著這樁埋藏了整整千年、牽扯無數生靈、橫跨數朝世代的驚天騙局。
腦海深處，雙眠的低語驟然響起，陰惻惻的，帶著刺骨的嘲諷與悲涼：“聽見了嗎？這就是玄門的道。他們從不看你是否無辜，從不問你是否被迫。你生於王家，身負雙魂，血脈染煞，從出生那一刻起，你就是局的一部分，是罪孽的載體，天生就該被釘在恥辱與宿命的十字架上，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她的聲音不再是此前的躁動偏執，反而透著一種沉澱千年的疲憊與通透。
那不是二十歲的雙眠該有的心境。
那是一代代王家怨魂沉澱、千年煞力滋養、看過無數代族人掙扎赴死之後，刻在血脈深處的滄桑與絕望。
我驟然驚醒。
我一首以為，雙眠的執念，只源於她胎中被吞、早夭枉死、淪為陰煞、與我共生半生的私怨。
可我錯了。
她承載的從來不止一己之仇。
她是王家千年所有罪孽、所有怨煞、所有不甘、所有獻祭的集合體。她藏著先祖刻意掩埋的秘辛，藏著千年養煞局最核心的真相，藏著玄門代代封鎖、世人永遠無從知曉的黑暗過往。
而我，被矇在鼓裡二十年，活在家人編織的百年胎債謊言裡，以為所有苦難，不過是王家近幾代人的因果輪迴、善惡報應。
可笑，何其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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