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是被濃稠的墨色煞氣徹底浸透，整座城池的夜空沒有半點星月微光。
自百年王家老宅的胎債閉環破碎，千年養煞局浮出水面之後，這片土地的氣運就己經徹底紊亂。往日里尋常市井的煙火氣被一點點蠶食殆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，這種冷不是秋冬時節的寒風刺骨，而是鑽進血脈、纏入魂魄，時時刻刻碾壓著人性與生機的死寂寒意。
我靠在廢棄居民樓斑駁冰冷的牆壁上，胸腔裡翻湧著撕裂般的劇痛。
雙魂制衡的拉扯感在此刻達到了極致。
我是清醒的，屬於我本身的意識死死攥著軀殼的主導權，不肯退讓半分。可身側、魂魄深處的另一個靈魂，雙眠，卻始終在暗處蟄伏、挑釁、蠶食。她帶著王家先祖代代傳承的煞性，帶著百年胎債積攢的無盡怨戾，如同附骨之疽，與我共生一軀，日夜博弈。
方才玄門修士強行施法，想要以正統術法剝離我體內雙魂的舉動，依舊殘留在我的西肢百骸之中。
那是最頂級的玄門剝離術，專為斬除陰魂、淨化煞體而生，霸道、凜冽、正氣滔天。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，我的軀體並非尋常人鬼共生的邪異軀殼，而是王家千年以來，為養煞局量身鑄就的本命容器。
我與雙眠，本是同源同根，一黑一白，一善一煞，從降生之初就被血脈宿命牢牢鎖死，早己血肉相融、魂魄交織，根本無半分強行剝離的餘地。
強行拆解的後果，便是軀殼瀕臨潰散，魂魄雙雙受創。
我能清晰地感知到，自己的魂體出現了細密如蛛網的裂痕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有細碎的陰氣與魂光從裂痕中飄散而出。若是再晚一步，方才那幾個道貌岸然的玄門修士，恐怕真的會親手毀掉這具承載了千年宿命的軀體，徹底葬送這場延續了數十代人的養煞大局。
可笑的是，他們自詡正道，斬邪除煞，心懷蒼生，到頭來，不過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。
“他們急了。”
清冷又陰惻的女聲驟然在腦海深處響起，是雙眠的聲音。
她的語調慵懶又嘲弄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，全然沒有方才魂魄受創的痛楚，反倒像是看著一場精心編排的鬧劇，正在一步步走向預設的結局。
“玄門這群迂腐的蠢貨，守著所謂的戒律正道，困在千年不變的規矩裡，自以為執掌人間陰陽秩序，匡扶正義，肅清邪祟。可他們從頭到尾，都看不懂這盤棋的真正佈局。”
我閉著眼，指尖死死摳進冰冷的牆面，粗糙的牆皮劃破指尖，細碎的血珠滲出，落在地面積攢的薄薄陰氣之上，瞬間被陰氣吞噬，連一絲血色痕跡都未曾留下。
“是有人在逼他們動手。”我低聲開口，嗓音沙啞乾澀，帶著魂魄受損後的虛弱，卻異常篤定。
從老宅殘局落幕，我們一家踏出百年禁地的那一刻起，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太過刻意。
玄門修士來得太快、太及時，也太精準。
彷彿從我打破王家胎債閉環、曝光千年養煞局的瞬間，就有一雙藏在黑暗深處的眼睛，牢牢鎖定了我的一舉一動。他們精準掌控著我的傷勢、我的破綻、我雙魂不穩的間隙，恰到好處地派遣玄門正統修士現身，打著除煞衛道的旗號，對我步步緊逼。
他們的每一次試探、每一次施壓、每一次欲強行剝離雙魂的舉動，都精準踩在最容易激化矛盾、撕裂局勢的節點之上。
這根本不是玄門偶然察覺人間煞異，主動入世除祟。
這是一場被人精心引導、刻意推動的正邪對峙。
雙眠在我魂體深處低低發笑，笑聲空靈又陰森，迴盪在空曠的識海之中，帶著刺骨的寒意：“你總算不蠢。我還以為，你會一首沉溺在普通人的執念裡，看不清眼前的迷局。”
“玄門正統，邪術餘孽，看似是水火不容、不死不休的兩大派系，爭鬥千年，勢不兩立。可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何千年以來，正邪廝殺從未斷絕，卻從未有任何一方，能徹底覆滅對方？”
她的問題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狠狠刺破了我心底殘存的所有疑惑，讓層層迷霧之下的真相，悄然露出一絲猙獰的邊角。
我心頭驟然一沉。
是啊，千年對峙，正邪對立，廝殺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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