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的冷雨依舊囚籠著整座城池。
鉛灰色的天幕壓得極低，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摁住，透不出半縷天光。雨絲斜斜切割著荒蕪的城市景象，沖刷著街道上的人間煙火，卻洗不掉空氣裡日漸濃郁的陰晦煞氣。民俗禁術運轉至今，整座城的陽氣己經被蠶食大半，白日如同黃昏，晨昏界限徹底被幽術打亂，處處透著陰陽倒置的詭異荒寂。
我佇立在窗邊，指尖冰涼刺骨，方才窺見的先祖禁術真相、萬人飼煞的殘酷畫面，如同附骨之疽，死死釘在我的腦海裡，揮之不去。胸腔裡翻湧著無盡的寒涼與無力，比老宅最深沉的陰煞、最刺骨的胎債折磨，還要讓人窒息。
老宅的苦難，是一家一族的破敗沉淪。
可如今蔓延全城的浩劫，是千萬無辜凡人的生死傾覆，是先祖跨越千年，精心編織的一場血色騙局。
而困住所有人的牢籠，從來不是那座青磚老宅，是血脈，是執念，是代代相傳、無人敢破的千年宿命。
身側，雙眠的氣息愈發清晰熾盛。
自千年養煞局的真相徹底撕開，自借人氣養煞的禁術全面啟動後，她蟄伏的神魂便不再刻意收斂。以往小心翼翼的共生制衡徹底瓦解，此刻的她，盤踞在我軀殼深處，吸納著全城滋生的煞力，神魂一日強過一日，那股屬於黑暗、怨懟、偏執的氣息，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我的神智。
“你看清楚了嗎。”
清冷的魂音縈繞在腦海，不再遮掩內裡的漠然與涼薄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。
“從始至終，沒有天道降罪，沒有無故胎債。我們王家世代承受的所有痛苦、瘋魔、別離，都是先祖親手安排的獻祭。所謂家宅不寧，子嗣殘缺，女子薄命，從來不是報應，是佈局。”
我閉了閉眼，眼底酸脹乾澀，卻流不出一滴眼淚。
淚意在日復一日的陰煞折磨、宿命碾壓中，早己乾涸殆盡。
“所以我們一家人，幾代人的掙扎與痛苦，都只是千年大局的墊腳石。”我輕聲呢喃，聲音沙啞破碎，帶著徹骨的悲涼，“爺爺奶奶的早逝，姑姑的慘死，母親半生的煎熬，父親常年的隱忍……所有的不幸，都是一場刻意為之的騙局。”
“是。”雙眠應聲，語氣沒有半分波瀾，“他們都是祭品，是鋪路石，是先祖為了成全終極煞局，親手捨棄的族人棋子。”
“不止他們。”
她話鋒一轉，帶著幽幽的穿透力，穿透窗外漫天雨幕，落向整座死寂的城池。
“如今這座城裡的千萬凡人，正在被蠶食陽氣的路人，即將淪為煞餌的眾生，都是這場千年博弈裡，註定被捨棄的塵埃。”
我心口驟然一抽，劇痛順著血脈蔓延西肢百骸。
我終於徹底明白，為何自離開老宅之後，這個家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不是因為陰煞未散，不是因為劫難未平，是因為真相現世的那一刻，我們一家人賴以存續的所有羈絆、執念、希望，盡數崩塌粉碎。
從前的苦，是未知的恐懼，是尚可期盼的餘生。
如今的痛，是明知宿命無解，明知掙扎無用，所有人被釘在既定的棋局裡，懷揣著各自破碎的執念，走向截然不同、卻殊途同歸的毀滅。
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，輕柔、滯緩，帶著一具軀殼徹底麻木後的死寂。
是母親。
她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，靜靜立在客廳中央，脊背佝僂，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雨就能吹折。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她身上，照得她面色慘白如紙，鬢邊不知何時滋生出的縷縷白髮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數十年隱忍持家，半生困於王家胎債，半生困於陰煞宿命，她從溫婉明媚的少女，熬成了麻木空洞的婦人。
此前我總以為，母親是懦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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