純白結界崩碎的那一刻,整座青川城的夜色,徹底死絕。
沒有巨響炸裂天地,沒有術法轟鳴震徹街巷,只有一層又一層、厚重如沉泥的死寂,先一步壓落人間。
玄門耗費數日心血、以數十位修士純陽修為澆築的鎖煞結界,在漫天幽術蟲潮與邪術派系的突襲之下,從裂痕蔓延到整體崩塌,不過短短三息。
細碎的金色符文漫天飄零,像被揉碎的殘星,轉瞬便被翻湧而上的漆黑煞氣徹底吞噬、湮滅、無跡可尋。
維繫多日的正邪平衡,徹底傾覆。
結界破碎的瞬間,夜風驟然靜止,天地間所有聲響盡數消亡。
街巷的風聲、遠處零星的犬吠、凡人睡夢的輕息、修士緊繃的呼吸,統統被這片籠罩全城的陰陽亂流硬生生掐斷。
偌大一座活人城池,剎那間淪為無聲煉獄。
我立在戰場最中央,渾身皮肉筋骨都處在撕裂般的劇痛之中。
半幅身軀是澄澈的、溫熱的、屬於凡人王唸的血肉肌理,固守著我僅剩的人性微光,經脈流轉著最後一絲不肯臣服的人間氣息;另一半身軀早己被漆黑幽術徹底浸透,皮膚下隱約遊走著重疊的暗色紋路,那是千年養煞局的本源陣紋,是雙眠紮根我神魂、跨越世代的煞脈傳承。
一軀兩分,陰陽割裂。
我能清晰感知到兩種截然相悖的意志,在我的識海、血肉、骨血深處,瘋狂撕扯、對沖、碾壓。
我的本心在懼、在痛、在不甘、在絕望。
而雙眠的煞念在狂、在戾、在殺伐、在傾覆。
方才玄門執意強行剝離雙魂、毀軀滅煞的絕殺之舉,是壓垮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此前無數日夜的制衡、冷戰、虛假共生,在此刻徹底作廢。
她不再隱忍,不再退讓,不再偽裝溫順蟄伏。
外敵逼殺的絕境,讓這具軀體裡沉睡千年的陰煞本源,徹底甦醒暴走。
識海深處,她的聲音不再是往日清冷低語,而是帶著席捲八荒的漠然殺伐,沉沉震盪在我每一寸神魂之中:
“他們想拆了你我。”
“那便讓這世間所有執棋者、審判者、正統衛道者,盡數陪葬。”
話音落,周身沉寂己久的黑霧驟然暴漲。
那不是尋常陰煞的陰冷腐蝕,是源自王家先祖佈下的千年幽術,是超脫人間道法、制衡正邪兩派的禁忌之力。黑霧翻滾湧動間,無數細密的蚰蜒虛影在霧氣中穿梭沉浮,千足簌簌,密密麻麻,每一道虛影都連著全城地底的陣紋脈絡,連著今夜突襲破局的蟲潮大軍。
城外街巷,鋪天蓋地的黑色蟲潮徹底衝破了玄門最後的防線。
數以萬計、億萬不止的蚰蜒從地面裂縫、牆體孔洞、下水道渠、樓宇地基之中噴湧而出,大小參差,層層疊疊,覆滿長街、鋪滿屋頂、漫過圍牆、吞沒路燈與草木。
簌簌的摩擦聲重新席捲天地,密集、黏膩、冰冷、無處不在,成為這片死寂戰場唯一的底色聲響。
玄門眾修士臉色煞白,眼底再也不見往日的篤定與傲然。
他們修行正統道法數十年,斬陰靈、滅鬼魅、鎮山妖、護人間,一生恪守戒律,信奉浩然正氣可壓一切邪祟,信奉天道規則不可僭越。可首到此刻他們才真切看清,眼前的幽術煞力,根本不在人間道法的制衡範圍之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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