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陣紋血色流光浸透全城的那一刻，人間最後一點溫度，徹底從這座城市剝離。
先前天地凝滯、術法冰封、正邪失聲的死寂，並不是結束，而是一場盛大毀滅的前置靜默。
如同惡鬼饕餮睜眼之前的屏息，如同萬古兇陣啟靈之前的齋戒，所有生機暫停、所有紛爭落幕，只為給千年大局的現世，讓出一片乾淨、純粹、無人干擾的祭場。
我站在街巷中央，渾身血脈被地底巨陣的脈動拉扯得陣陣脫力，耳膜嗡嗡作響，胸腔裡一溫一寒兩道魂魄劇烈震盪、彼此衝撞、又被巨大的陣力強行箍在同一具軀殼裡。
左邊是我死守至今的人性微光，微弱、固執、搖搖欲墜。
右邊是雙眠浸染千年的煞性本源，浩蕩、冰冷、吞噬一切。
雙魂制衡的天平，從千年陣紋甦醒的瞬間，徹底歪斜。
不遠處，雙眠立在陰陽交界的黑霧之中。
她不再有半分活人虛影的質感，周身繚繞的黑煞不再是單薄的陰氣，而是上古陣紋沉澱下來的寂滅幽術。那些濃稠如墨的煞氣纏繞她的西肢百骸，化作貼身的暗紋衣袂，順著她蒼白剔透的肌膚遊走、紮根、共生。
她眼底沒有瞳孔，沒有光亮，整片眼眶沉落著無邊黑暗，像是吞下了百年老宅、千年胎債、萬家生魂的所有晦暗。
從前她依附我而生，困於我軀、受制於我、牽絆於姐妹同源的微弱情分。
現在，她是覆城煞陣的陣眼靈體。
整座城的陰煞為她所用，整條地脈的古紋為她共鳴，千萬凡人的生息為她滋養。
她不再需要我，不再依附我，甚至……己經凌駕於我之上。
風終於重新吹動。
卻不再是夏夜溫熱的晚風。
吹過街巷的風是冷的、腥的、帶著地底淤泥與陳年腐氣的死寂，拂過皮膚的瞬間，像是無數冰冷細針鑽進毛孔，首刺骨髓。
呼呼——
風聲嗚咽，宛若萬鬼低泣。
整條長街的黑霧緩緩流動，順著地面縱橫交錯的血色陣紋遊走、爬升、蔓延。
地面那些沉睡千年、今日徹底甦醒的古老紋路，不再是暗沉漆黑，一條條溝壑裡流淌著暗紅如血的微光，脈絡縱橫、密如蛛網，從市中心向西環、城郊、村鎮無限延伸。
肉眼可見的範圍之內，所有水泥、瀝青、磚石地面全部開裂、翻湧、透出地底沉積千年的煞氣紅光。
陣活，城活，煞活。
人，將死。
我身前，父親撐著殘破的身軀，半跪在地。
他方才強行以血肉軀擋下玄門圍攻，本就瀕臨崩碎的筋骨被陣紋共振震出更深的內傷，嘴角不斷溢位烏黑的血沫。那不是尋常傷勢的鮮血，是被千年古煞侵蝕、被地脈陰氣倒灌後的蝕血。
他抬眼望著滿城翻湧的黑霧，望著街巷兩端徹底潰敗、面如死灰的玄門修士，望著暗處沉默佇立、盡數斂去鋒芒的邪術術師，眼底徹底失去了半生抗爭的光亮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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