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陽傾覆的孤城之中,煞風不息,萬靈俯首。
我立在血色縱橫的陣紋中央,渾身血脈滾燙刺痛,與生俱來的漆黑煞氣順著骨縫、經脈、皮肉瘋狂翻湧,如同蟄伏千年的兇獸掙脫枷鎖,一次次衝撞我死守多年的人性本心。眼底半白半黑的視野劇烈震顫,識海之中兩種截然相悖的意志瘋狂撕扯、博弈、吞併,每一寸魂魄都在承受凌遲般的劇痛。
此前十八年,雙魂共生,陰陽制衡。
雙眠的怨、雙眠的煞、雙眠的偏執與黑暗,是困住我的囚籠,亦是護住我的枷鎖。她盤踞在我軀殼深處,與我爭執冷戰、拉扯糾纏、愛恨交織,我們搶奪生機、分割感知、博弈對錯,無數次內耗、無數次對立、無數次瀕臨決裂,我曾以為那是宿命無端的折磨,是胎債附贈的無盡苦難,是雙生魂魄天生的不相容。
我怨過她的陰暗,厭過她的偏執,惱過她一次次在我安穩人間裡掀起腥風煞雨,恨過她次次失控,將我拖入陰邪詭譎的泥潭,讓我永遠無法做一個普通安穩的凡人。
可首到此刻,她徹底褪去人間執念、融陣歸位、化身無情煞域之主,徹底斷開與我所有羈絆制衡的這一刻,我才驟然驚醒。
所有昔日糾葛,所有愛恨拉扯,所有經年內耗,從來都不是偶然。
從千年棋局落筆的第一刻起,從先祖佈下逆天養煞大局的第一瞬,我與雙眠的糾纏、爭執、對立、共生、猜忌、拉扯,就早己被精準算定、層層鋪墊、步步設計。
我們十八年的姐妹反目,是棋局必要的磨合。
我們無數次的陰陽制衡,是大陣蓄力的根基。
我們彼此的怨懟與守護、傷害與依存、猜忌與共情,是千年養煞局最核心的滋養養料。
過往所有讓我痛苦不堪的糾葛,全部都是為了今日——陰陽徹底割裂,雙魂完全對立,大局圓滿成型,所鋪設的漫長伏筆。
冷風捲著濃稠的陰煞掠過街巷,死白的天穹壓得更低,整座孤城靜謐得可怕。滿城懸浮的陰靈一動不動,萬千凡人傀儡保持著機械前行的姿態,連風的流動、煞的翻湧、陣紋的搏動,都陷入了一種精準、規整、冰冷的秩序之中。
這是徹底圓滿的煞域,是千年佈局終於抵達的完美穩態。
唯獨我,是這完美棋局裡唯一的變數,唯一的破綻,唯一不肯歸順天命的異類。
身後,重傷瀕死的父親靜靜佇立,血色沾滿衣衫,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。他渾濁的眼眸死死凝望著我,望著我渾身遊走的暗紅煞紋,望著我半明半暗、瀕臨破碎的魂魄,眼底翻湧著徹骨的悲涼與通透。
他抗爭半生,破局半生,執念半生,首到此刻才徹底看透所有真相。
老宅的詛咒、代代的胎債、雙魂的相剋、母女的疏離、家族的陰暗、宿命的不公……所有壓在王家後人頭頂的苦難,從來都不是懲罰,是打磨,是養脈,是佈局。
我們所有人的痛苦、掙扎、離散、對立,都是先祖早己寫好的劇本,都是為了成全這場跨越千年的逆天棋局,必不可少的犧牲與鋪墊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都是假的……”
父親低聲呢喃,聲音破碎沙啞,帶著耗盡所有執念後的頹然荒蕪。
“所謂胎債輪迴,所謂家族詛咒,所謂雙魂相剋……從來都不是天道降罪,是先祖親手佈下的煉獄,一代代磨,一代代養,只為養出你們這一對……完美的陰陽雙棋。”
一語道破千年虛妄。
從前我總不解,為何王家代代生女,代代短命,代代揹負無解胎債,為何偏偏到了我這一代,生出獨一無二的雙魂共生,為何我與雙眠明明同源同根,卻天生相剋、永世糾纏。
如今盡數通透。
前數代王家女子,皆是棋局的耗材,是用來溫養地脈、積累煞基、完善陣紋的祭品。她們短暫的一生、無辜的慘死、無解的輪迴,默默鋪墊了千年根基,只為等到我與雙眠降生,等到最完美的陰陽雙魂成型,等到千年大局徹底落地的這一天。
而我與雙眠十八年的愛恨糾葛、拉扯內耗、猜忌守護、對立共生,是最後、也是最關鍵的一層鋪墊。
雙眠需要在委屈、不甘、怨恨、孤獨之中生長,攢夠極致的執念與黑暗,方能蛻變成純粹無情的煞域靈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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