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城池的風，都是冷的。
不是深秋落霜的寒涼，是浸透骨髓、裹著千年陰煞的死冷。
自地底陣紋徹底甦醒的那一刻起，日光就徹底淪為了擺設。灰濛濛的天穹壓在城市上空，像一塊被陰氣泡爛的破布，死死罩住這片被幽術封禁的天地。街巷裡再也聽不到凡人的喧鬧，昔日煙火盡數寂滅，只剩下風吹過空蕩樓宇的嗚咽，像無數冤魂低聲泣訴，細碎、陰詭，無休無止。
我站在十字街頭的正中央，腳下是縱橫交錯、泛著墨黑微光的千年養煞陣紋。
紋路貼著水泥地面緩緩蠕動，如同活著的蠱蟲，順著街巷蔓延至城市每一個角落，鑽入地基、牆體、泥土，吞噬著僅剩的人間氣。無數細碎的黑色陰氣從地底翻湧而出，嫋嫋升起，纏繞在路燈、樹梢、廢棄的車窗上，將整座城一點點醃漬成無邊煞域。
這是第180章之後，徹底封閉的無生之地。
無人能進，無人能出。
千萬無辜凡人被困城中，懵懂無知，淪為千年大局的養料，他們殘存的生氣、怨念、恐懼，正源源不斷被地底大陣吸納，滋養著這場延續了數十代人的荒唐獻祭。
我垂在身側的雙手冰涼刺骨，皮膚之下，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瘋狂衝撞、撕扯。
我的魂，雙眠的煞。
一白一黑，一善一惡，本該共生相棲，撐過老宅那場百年胎債的劫難，可時至今日，所有溫存制衡盡數破碎。她徹底接納了王家血脈傳承的煞脈，沉溺於黑暗，信奉宿命不可逆；我死守著僅剩的人性，執拗地想要逆改天命，撕碎這場世代騙局。
我們本是一體雙魂，同軀共生，到最後，卻成了整座煞域裡最針鋒相對的兩極。
“你看。”
腦海裡，雙眠的聲音輕飄飄響起，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平靜，沒有往日的爭執與怨懟，只有塵埃落定的漠然，“這就是結局，林晚。從先祖佈下養煞局的那一刻，從王家第一個嬰孩揹負胎債降生開始，所有人的命運，就己經寫死了。”
“掙扎無用，對抗徒勞，你所謂的逆天改命，不過是給千年大局錦上添花。”
我閉了閉眼，喉間湧上一陣腥甜。
軀殼的撕裂感從未如此強烈，她的煞力順著我的經脈遊走，蠶食著我的神魂，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囂著臣服，臣服於這與生俱來的血脈原罪，臣服於這無人能破的千年宿命。
“我不信。”我低聲開口，聲音沙啞乾澀，被呼嘯的陰風揉得支離破碎，“人命不是棋子，凡人不是養料，世代的罪孽，不該由無辜之人償還。”
“天真。”雙眠輕笑，笑意寒涼刺骨，“你守的人性，是最脆弱、最無用的東西。玄門虛偽逐利，世人愚昧盲從，先祖機關算盡，局主冷眼觀局，這世間本就無公平，無天理。順應黑暗，接納煞脈，你才能活下去。”
我沒有再與她爭辯。
我太清楚她的執念從何而來。百年老宅的囚禁，世代胎債的折磨，世人的偏見，家人的取捨，所有黑暗與苦難都堆積在她的神魂裡。她見過所有骯髒的真相，承受了所有無人知曉的痛苦，所以她認命，她沉淪，她甘願成為煞局的一部分。
可我不行。
我是林晚，是這具軀殼原本的主人，我見過人間煙火，感受過尋常溫暖，我捨不得這世間鮮活的一切，更不甘心任由上古棋局擺佈，任由千萬凡人淪為枯骨。
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陣沉重、拖沓的腳步聲。
步履緩慢，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，卻又異常堅定，踩在蠕動的陣紋之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打破了街巷死寂的靜謐。
我身形一僵，緩緩回頭。
父親站在不遠處的街口，渾身沾滿塵土與乾涸的暗色血漬。
他當初在老宅終局被陰煞重創，瀕死脫命，殘存的生機全靠一口執念吊著。短短數十日，他像是蒼老了數十年，鬢邊盡數染白，脊背不再挺拔，那雙曾經溫和沉穩、總能護住我的眼眸，此刻渾濁黯淡，佈滿紅血絲，眼底深處，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、絕望，還有……徹骨的漠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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