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你的臉》第207章父親枯立,執念終成飛灰(1)

作者:跌落的蝴蝶·4小時前

漫天鎏金罰紋橫貫永夜蒼穹,煌煌天威如覆頂山海,死死鎮壓著整片除名人間的孤城。

自我當眾逆誓、拒順天道、決意撕碎萬古棋局的那一刻起,殘缺萬年的天道秩序便徹底褪去了最後一絲偽善的規勸。原本懸浮天際、僅作警示的金色紋路,此刻盡數繃緊如奪命鎖鏈,經緯交錯鎖死西方虛空,將百里煞域牢牢禁錮在萬古夾縫之中,分毫不得掙脫。

虛空寂然,淵氣沉凝,萬物噤聲。

局主早己收回那道俯瞰萬古的漠然眸光,可這片天地的每一寸肌理,依舊殘留著執棋者的冰冷意志。他不插手天道懲戒,不打亂棋局軌跡,自始至終,只是靜靜看著入局的棋子,逐一落幕、歸塵、殉局。

這是萬古棋局既定的收尾流程,無人可僭越,無人可更改。

整座空城死寂得令人窒息,風聲斷絕,煞氣蟄伏,地脈安眠,連飄蕩在街巷廢墟間的零星陰魂殘息,都盡數匍匐沉降,不敢觸碰頭頂傾覆而下的天威。

就在諸天靜謐、天罰蓄力、萬古浩劫悄然倒數的死寂時刻,孤城最深處的斷壁殘垣之間,一道瘦削挺拔的人影,靜靜佇立在漫天沉灰之中。

是父親。

他彷彿早己在此靜立百年,從千年養煞局收官、雙魂徹底歸一、人間城池被天道徹底除名的那一刻開始,便寸步未移,不言不語,不悲不怒,化作了這片荒蕪故土上,唯一一尊守局落幕的石像。

半生巍峨如山的脊背,此刻依舊筆首堅挺,卻再也撐不起半分人間煙火的溫度,只剩浸透骨髓的枯寂與單薄。數十年風霜磨礪的輪廓被漫天冷光勾勒得凌厲決絕,褪去了往日作為王氏家主的深沉城府,褪去了半生嚴苛冷漠的偽裝,餘下的,只有窮盡一生、終究徒勞的疲憊與荒蕪。

他一身素色舊衣落滿浮塵,邊角被常年縈繞的煞氣侵蝕得暗沉發舊,半白的髮絲散亂垂落肩頭,在永夜微光裡刺目驚心。那雙曾藏盡籌謀、隱忍、冷酷與護佑的眼眸,此刻一片渾濁空茫,再無波瀾,再無算計,再無掙扎。

只剩解脫。

徹骨的、耗盡一生的解脫。

我立身空城長街中央,周身翻湧的黑白創世本源緩緩收斂入神魂肌理。剛剛與天道對峙、逆勢抗天的鋒芒並未褪去,可望著遠處那道孤寂枯冷的身影,心底翻湧的萬古虛妄、棋局寒涼之中,終究漾開一層厚重沉鈍的酸澀。

時至今日,我終於徹底洞穿了父親的一生,洞穿了王氏宗族世代千年的宿命悲歌。

俗世玄門、天下眾生,世代唾罵王家陰毒偏執,罵我們以血脈養煞,以骨肉殉局,禍亂人間,罪無可赦。千百年流言桎梏,萬世人聲唾棄,將王氏釘在罪孽的恥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
可無人知曉,王氏從來不是造孽者,只是萬古棋局最底層、最忠誠、最悲情的殉葬棋子。

百年之前,上古遺民先祖被動入局,被局主預埋宿命,被殘缺天道繫結枷鎖。百年之後,世代族人承接殘局,代代延續、代代犧牲、代代揹負無妄罪孽。所謂胎債詛咒,所謂養煞禍世,所謂宗族原罪,從頭到尾,都是局主為雙魂歸一、創世重啟,精心編織的一場橫跨千年的彌天騙局。

王家世代隱忍負重,世代葬送骨肉,世代揹負千古罵名,耗盡血脈神魂、傾盡宗族存續,從來不是為了禍亂人間。

只是為了完成局主預設的千年棋局,為黑白雙魂的圓滿歸一鋪路,為萬古天地的重新開篇,做最卑微、最無聲、最徹底的墊腳石。

父親作為王氏末代家主,從出生的那一刻起,命運便己被萬古棋局徹底寫死。

他是整場棋局裡最清醒的入局者。

年少承位,便勘破胎債虛妄,看透天道殘缺,知曉所有犧牲皆是徒勞,所有堅守皆是騙局。可入局之人,身不由己,先祖落筆定局,後代無路可逃。他明知前路盡是荒蕪,明知終局只剩覆滅,依舊只能順著既定軌跡,一步步推行養煞之局,一步步鋪墊我的宿命。

為了護住棋局圓滿,為了成全雙魂歸一,為了讓我擁有掙脫萬古桎梏的唯一生機,他親手披上了冷漠無情的外殼,親手隔絕了父女溫情,親手揹負了所有罪孽罵名。

世人見他冷酷嗜煞,不近人情,親手葬送至親前程。

唯有天地棋局知曉,他是以一身汙名、半生孤寂、一世隱忍,為我擋住了天道窺探、棋局算計、萬古風霜。

他不敢溫柔,不敢心軟,不敢流露半分疼愛。但凡他有一絲溫情外露,但凡棋局捕捉到半分破綻,我的宿命軌跡便會徹底偏移,雙魂難以圓滿,我終將淪為天道隨意拿捏的獻祭傀儡,連今日逆勢抗天的資格,都不會擁有。

於是他選擇做世間惡人,做宗族罪人,做無人共情、無人理解、無人救贖的孤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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