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憶風雪
趙珩是兩年前回京述職那段時間“撿”到陸鳴的。
都說瑞雪兆豐年,那年京城的雪卻遲遲不落,在臘月二十八那晚終於悄然而至。
官道上火紅的燈籠層層疊疊,被突如其來的茫茫大雪染上一層白霜,像是把燭火揉碎了撒在雪景裡。
年關底下,大大小小的酒宴總是推了這個,又來那個,更何況有些是推不得的。她跟顧湛喝了個半飽,好容易從宴席上逃了。
趙珩記得那晚的月色尤其亮。她至今都忘不掉在路邊剛撿到陸鳴時,那孩子穿得像個黑乎乎的棉花團子,臉蛋卻比雪還白,一雙眼又是讓人過目不忘的漆黑,兩汪淚水包在長而密的睫毛裡,眼尾通紅,受驚的小兔子似的。
那幫欺負陸鳴的半大小子牽著一條黑犬,跑得比穿堂風還快。
陸鳴被黑犬咬傷了腿,血流得厲害,半夜裡又尋不到醫館,趙珩便將他暫且帶回王府。
至於這叔侄一說,還得從趙珩的輩分說起。她年紀小,但輩分高。
雖然正統皇室血脈幾近凋零,旁系卻人丁興旺。趙承鈺當年被選為太子,陸陸續續從楚地來了許多宗室遠親。太子年紀都快能當趙珩的爹,還得稱呼她皇弟。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輩,更是羊屎蛋子一串接一串,趙珩每年回京,都能多一打雨後春筍般的侄兒侄女。
說來也巧,當年撿回陸鳴時,顧湛便玩笑說,這別又是你哪個好侄兒。
結果,還真讓顧湛這個烏鴉嘴說著了。
陸鳴果真是她的好侄兒。
兩年過去,陸鳴好像一點兒沒變。
還是那雙黑漆漆的眼睛,還是......那麼矮。
趙珩很難把眼前這個一丁點兒大的小白兔,跟後來領著千軍萬馬要殺她的北安侯聯絡在一起。
“......皇叔?您聽見我說話了嗎?”陸鳴抬著一雙怯生生的眼。趙珩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他,久到陸鳴那顆心都要跳出來,趙珩終於帶著鼻音很是敷衍地嗯了一聲。
“皇叔,您睡了好久,渴了嗎?”陸鳴十分貼心地在趙珩起身時,往後腰放了一個軟枕,甚至還知道把被角往上拽拽,不讓趙珩凍著。做完這些,又蹬蹬跑去端來一盞熱茶,送到趙珩手裡:“皇叔,您先潤潤嗓子。”
趙珩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一方面,她清楚地知道陸鳴長大後,會是怎樣禍國殃民的一個佞臣。
另一方面,面對這麼丁點兒大的陸鳴,她又沒辦法將還沒發生的罪責加諸其身。
趙珩就這麼盯著那盞茶,接也彆扭,不接也彆扭,心中七轉八繞,眼看陸鳴奉茶的手有些抖了,才接過來。
可就在要往嘴裡送的時候,趙珩忽然想起來自己前世是怎麼死的——
不是被陸鳴所殺,也不是被氣死的。趙珩回憶了一下,覺得自己應該是中了某種毒。但她全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麼毒,又是什麼時候中毒。
也記不太清是從哪一年開始,她突然開始畏寒怕冷,身邊的大夫沒有一個能診斷出她到底得了什麼病。只說是寒氣入體,五臟有損。
趙珩又把目光放在茶水上,陸鳴則眼巴巴地望著她,二人僵持片刻,趙珩心想,她是不信陸鳴這麼點兒大,都能給她下毒,萬一真有這本事......
那死就死吧。
趙珩一飲而盡,接著便看到陸鳴那一臉欣慰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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