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滾燙的,一顆一顆砸在枕頭上,洇開深色的圓點。她沒有發出聲音,只是蜷得更緊了些,被子蒙在頭上,黑暗裡全是她自己呼吸的潮熱。她想起公司裡那個永遠繃著笑容的自己,想起會議上說“好”的聲音,想起改了三遍又改回原樣的方案,想起團建接龍前懸停的滑鼠,想起每一個她想說“其實”卻咽回去的瞬間。
那些瞬間像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裡過,一幀一幀的,全是她縮起來的背影。
但白硯的聲音也在她腦子裡,說“你今天已經做得夠好了”。
她把眼淚蹭在枕套上,睜開眼。黑暗裡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,她看了無數遍了。但今天那道裂縫好像沒那麼刺眼了,像一道被海浪磨圓的石頭上淺淺的溝壑,只是在那裡,沒有在指責誰。
她伸手摸到手機,螢幕亮起來。首播已經結束了,頁面上有一行小字:“回放己生成,可隨時收聽。”她往下劃,看見評論區裡有很多人留言:“謝謝白硯”“今晚又撐過去了”“晚安”。她一條一條地看,忽然覺得螢幕裡那些名字都不是陌生人,他們是跟她一樣的人,在各自的小房間裡蜷著膝蓋聽同一段音樂,等同一句話說“辛苦了”。
她回到主頁,點開那個私信按鈕,游標在輸入框裡閃。
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謝謝。今晚是三個月來我第一次覺得,安靜待著也沒關係。”
傳送。
然後她坐起來,下床,去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。水從壺嘴流出來,滲進乾燥的土裡,葉片舒展開了一點,她摸了摸最嫩的那片新葉,涼涼的,滑滑的。窗外遠處的馬路上還有車駛過,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匆匆滑了一下又消失了。
她回到床上,重新躺下。拿起手機的時候看見推送裡有一條知音堂的招聘資訊——“運營助理,我們不需要你熱情外向,只需要你真誠且敏感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啟郵箱,找到三個月前存的那封辭職信。三個版本,改了無數遍,措辭越來越小心,越來越客氣,也越來越沒有底氣。她快速讀了一遍,把最後那句“祝公司發展順利”刪掉,換成了:
“我想去做一件讓自己覺得安靜的事。”
游標在句號後面一閃一閃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郵件地址填好,手指在傳送鍵上方懸了兩秒。
窗外的城市還在響,遠遠近近的車聲、空調外機的嗡鳴、隔壁隱隱傳來的電視聲。但耳朵裡還留著那段鋼琴曲的餘韻,還有一個聲音說“你今天已經做得夠好了”。
她按了下去。
傳送成功。
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到十一點零一分,她把充電線插上,把手機放在枕邊,關燈。
黑暗裡她睜著眼睛,天花板那道裂縫安安靜靜地待著。她輕輕地撥出一口氣,像是把這幾個月一首憋在胸腔裡的那團東西慢慢地、慢慢地放走了。
她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。不知道自己投出的這份簡歷會不會有迴音,不知道辭職信遞上去之後總監會說什麼,不知道那條私信會不會被看見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今晚她好好地聽見了自己。
安靜地、穩穩地、沒有什麼可羞愧地聽見了自己。
她閉上眼睛,在這個已經待了十一個月的出租屋裡,第一次覺得這個房間不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。它是一個可以讓她蜷起來也可以讓她展開的地方。窗臺上的綠蘿在黑暗裡安安靜靜地站著,她也安安靜靜地躺著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一小角,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,落在地板上,一小片白白軟軟的。跟白硯那個賬號的封面一樣,是那種沉在海底的藍上面,一小點亮光,像遠處一盞燈塔。
林曉聲翻了個身,把臉轉向窗戶,呼吸漸漸均勻了。
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知音堂的首播後臺,顧淮之摘下耳機。他看了一眼螢幕上滾動的留言,準備關掉後臺頁面的時候,一條新私信跳了出來。
頭像灰濛濛的,沒有設定,暱稱是一串系統自動生成的亂碼。但那條留言讓他多停了一秒。
“謝謝。今晚是三個月來我第一次覺得,安靜待著也沒關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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