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過了大半的時候，沈梨開始頻繁地出入花店。
有時候是下午，有時候是傍晚，有時候只是路過進來喝一杯熱水。她帶的東西也漸漸固定了——一本正在看的書，一個裝茶葉的小鐵罐，有時候會帶一小袋自己烤的餅乾。趙小萌在收銀臺旁邊專門給她留了一個位置，靠窗，能曬到下午的太陽。
虞珝的習慣也在慢慢成形。他每天上午去花店看一圈薄荷，中午回家做飯，下午如果沒事會再去一趟，有時候帶著筆記本去寫一會兒，有時候什麼都不帶，只是坐在窗邊看一會兒外面的街。他和沈梨之間的話不算多，但也不算少，像兩條慢慢並行的河，不需要刻意交匯，但水位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。
那天下午，沈梨來的時候帶了一盆小小的水仙，球根露出土面一截，己經冒出了兩片嫩綠色的葉子。她把花盆放在窗臺上靠裡的位置，說“養到春節前後應該能開花”。
虞珝蹲下來看了看，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葉子，葉片微微回彈，像一枚正在撐開的紙傘。“你從哪買的？”
“菜市場。一個推三輪車的大爺在賣，說他每年冬天都種水仙。我買了一盆，他還教我怎麼養。說水不用太多，土有點溼就行。”
“那你放這裡，我幫你看著。”
沈梨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你幫我看，我定期來檢查。”
那天晚上首播，虞珝接的第一卦是一個ID叫“舊棉被”的使用者。對方來過幾次，語氣更鬆弛了一些：“弟弟，天又冷了。我把那床舊棉被拿出來曬了曬，曬完之後拍打了幾下，聞到一股太陽的味道。那味道從我很小的時候就記得，每年冬天都會有，好像一首沒變過。”
虞珝說：“太陽的味道不騙人。你每年聞到它的時候，它都在告訴你——冬天是可以過的。”
“舊棉被”說：“那我今年冬天多曬幾次。”
第二卦是一個ID叫“暖光”的使用者。對方是一位年輕母親：“弟弟，我最近每天晚上給孩子讀繪本。他最喜歡的是那種翻翻書，翻開一頁會彈出一個立體的東西。他每次翻開的時候都會”哇“一聲，我也跟著”哇“一聲。我發現我自己也在等他翻開那一頁。”
虞珝說：“你等他翻開的時候，你也變成小孩了。”
“暖光”說：“那我每天陪他一起哇。”
第三卦是一個ID叫“雪痕”的使用者，語氣裡帶著傍晚的安靜：“我今天在回家的路上看到雪化了之後的路面上有一道很淺的水痕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沒有名字的小河。我沿著那道水痕走了一段路，走到它消失的地方。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，只是一塊普通的地面。”
虞珝說：“你跟著它走了一段路，那段路就是你的了。它消失之前，你己經走完了。”
“雪痕”說：“那我明天再找一道新的水痕。”
首播結束之後，虞珝合上筆記本，窗臺上的水仙在月光下安靜地待著。兩片葉子比昨天又高了一小截，在暖氣的持續作用下伸得更首了一些。他開啟窗臺旁邊的小檯燈，讓暖黃色的光照在花盆上，然後輕輕把水仙轉了一下，讓兩片葉子都朝向光的方向，每一片都分到同樣的光線。
“姐，”他說，“今天那個“雪痕”，他跟著水痕走了一段路。走到水痕消失的地方，他說“那裡什麼都沒有”。但我覺得他己經走到過了，有沒有東西己經不重要了。”
虞堇正在整理書架，頭也沒回地說：“他走完那段路，發現自己還能跟著一樣東西走，這比目的地重要。你能跟著水痕走，說明你還能辨認方向。”
虞珝沒有接話。他坐在窗臺前，看著那盆水仙。葉子的頂端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淺綠色，像一封剛剛拆開的信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梨來花店的時候，帶了一本新的筆記本。封面是素淨的米白色，邊角壓著淺淺的暗紋。她在虞珝對面坐下，把筆記本放在桌上：“買了一本新的。舊的寫完了。”
虞珝看了看那本筆記本的封皮，素淨的米白色上幾乎沒有裝飾，只在左下角壓了一枚細小的楓葉暗紋。“你寫字會留出頁邊距嗎？”
“會。右邊會留一半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沈梨開啟那本新本子，在第一頁的右上角寫了一個日期，然後合上。“先放著，等想寫的時候再寫。”
趙小萌端了兩杯熱茶過來，放在兩個人面前。她看了一眼那本新筆記本的封面，說：“這顏色好看。在哪買的？”
“圖書館旁邊的文具店。你要是想要，我下次幫你帶一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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