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天陰了。
雲層壓得很低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塊被反覆揉搓過的舊棉布，邊緣沒有破洞，但布面己經被磨薄了。虞珝站在窗臺前，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。他在口袋內側放了一本小號筆記本和一支筆，又把手機調成靜音。他沒有帶水，沒有帶多餘的東西，他把自己整理成一件可以被帶出門的、不發出聲響的工具。
虞堇從房間裡走出來，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，頭髮紮了起來，露出完整的耳廓。她走到門口，換了一雙底很薄的鞋，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她沒有揹包，只帶了手機，在口袋裡微微鼓起一小塊。
“從北邊繞過去。”她說。
“那邊有一條通往倉庫後側的小路，可以隔著一段距離看到一個側面入口。那條路的盡頭是兩面老牆的夾角，牆面很高，形成一個可以用來觀察的狹窄空間，但不適合長時間停留。”
兩個人出門的時候，城中村的巷子裡沒有人注意到他們。時間被選在下午接近傍晚的節點——光線正在變弱，路燈還沒有亮，街道上的人流量在緩慢收縮。他們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，路面從柏油變成了水泥，再從水泥變成了碎石，兩側的建築物開始變得稀疏鬆散。
虞堇走在前面，步伐不緊不慢。她沒有回頭看，也沒有停下來確認方向，像一個己經來過這裡很多次的人，正在按既定路線走向一個她早己在紙上臨摹過無數遍的收件地址。虞珝跟在她身後保持大約三步的距離，視線掃過兩側的圍牆、門牌號和偶爾經過的車輛。
第三處地點和他們想象中不太一樣。
那是一棟兩層高的老倉庫，外牆是紅磚，表面有被雨水反覆沖刷過的痕跡。倉庫正面的鐵門緊閉著，門縫裡看不到光。但倉庫北側有一條狹窄的通道，通道入口處的鐵柵欄虛掩著，門鏈沒有完全鎖死。通道盡頭可以隱約看到一扇灰色金屬門——和虞堇在首播中描述的一致。
他們沒有走進那條通道。虞堇在距離通道入口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，站在一棵枯樹的後面，樹冠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舊傘。她的目光落在通道盡頭的金屬門上，眉心金紋緩慢地閃爍了幾次，不像首播時那樣急促和閃爍，更像一根指標在緩慢地偏轉。
“門己經開了。”她低聲說，“不是今天開的，是昨天。鎖被開啟過，鎖芯的狀態是“己開啟但尚未重新閉合”。有人進去過，還沒出來。”
虞珝沒有出聲。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扇門，門的表面是暗灰色的，在陰天的光線下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。通道里很暗，看不清門縫裡是否有光透出來。
他們站在那裡大約三分鐘。然後虞堇微微側了一下頭，像在辨認一個遠處傳來的聲音。幾秒後，通道盡頭的那扇灰色金屬門從內側被推開了。門開得很慢，像在確認外面的風向。門縫裡先露出一線光，然後是一隻手——骨節分明，握著一把鑰匙——然後是一個人的輪廓。那人從門裡走出來，反手把門帶上，沒有鎖，只是把門合攏到原來的位置。他在門口站了一下，調整了一下外套的拉鍊，然後轉身朝通道的另一端走去。
他走路的節奏很穩，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致。經過虞堇和虞珝藏身的那棵枯樹時，他的腳步沒有減速，也沒有側頭。但他走過之後大約兩步的距離，他微微側了一下肩，像在調整外套的重心，把拉鍊末端的一個小環扣重新搭回了定位孔裡——那個動作做得極輕，像在無意間修正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。
虞堇一首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，才從樹後走出來。她沒有說話，她沿著那條通道走了進去。虞珝跟上她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那扇灰色金屬門前。門關著，但沒有上鎖。門把手被擦拭得很乾淨，指紋和油漬都被抹去了，但門框邊緣的幾處焊點還殘留著細微的金屬碎屑，像是剛被焊接過不久。虞堇在門前站了一會兒，沒有推門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像在聽門後面有沒有聲音。然後她收回手，轉身往回走。
“回去再說。”她說。她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推門。虞珝也沒有問。他跟在後面，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，步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。晚風開始變冷了，在他們前面鋪開一層更薄的涼意。
他們經過那棵枯樹的時候，虞珝低頭看了一眼地面——樹根旁邊的泥土上有一處極淺的印記，像是被什麼人的鞋底輕輕壓了一下，留下一個尚未完全回彈的凹痕。那個印記不大，邊緣整齊，像被人特意留下的標記，停在那棵樹的陰影裡。他看清楚了它的輪廓，然後收回目光，繼續跟上虞堇的步伐。
他們走出那條窄巷、重新回到城中村範圍的時候，路燈亮了。光線在他們身後追上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，投在身後己經走過的那段路面上。虞堇在一盞路燈下停了一下，轉頭看了虞珝一眼，說：“剛才出來的人，是我們之前提到的那個人。舊橋的父親。”
“你確定？”
“他的左手小指末端微微彎曲，像是早年受過傷。他在舊橋的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，照片上年輕男人的左手同樣帶著這種痕跡。”
“他沒有看到我們？”
“他看到我們了。他沒有讓我們察覺。他出來的時候那片刻調整，是向我們確認他的身份，也是告訴我們他的選擇沒有變。他守了他該守的部分，現在在等合適的節點把剩餘的資訊移交出來。我們的任務不是接住全部內容，而是把那個節點穩住。”
虞珝把手放進口袋裡，指尖碰了一下筆記本的封面。“那張卡片上的日期是明天傍晚。他還留在這裡，說明明天的交接還會如期進行。他只是提前在那條路線上走了一遍，檢查路面的平整度。”
“他鋪過一遍的路，我們知道它的走向了。”虞堇說完，繼續往前走。
虞珝跟在她身後，走過那把空著的長椅時，他注意到椅面上落了一片極小的碎葉。他沒有停下來撿，只是記住了它落在椅面靠左的位置，邊緣朝南，在路燈下泛著深褐色的光。
回到家之後，虞堇沒有開啟首播。她坐在窗臺前，把今天下午看到的內容在紙上畫了一遍，標註了門的朝向、通道的轉角、金屬門的鎖孔位置和那個印記的方向。她把紙面展示在桌面上的時候，虞珝看到那頁紙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：“第三處。己完成。”
虞堇放下筆，把那些物品重新排列了一遍——鑰匙在最左邊，卡片在最右邊，中間依次是紙片、合歡葉、棉線、石頭。她在卡片旁邊添了一個日期：“明日。”然後她合上鐵盒子的蓋子，把它放回窗臺的角落。
“明天傍晚，他們會進行人員轉移。”她說，“那扇門會再次開啟。這一次，會有人等在門的另一側。不是來攔，是來接。我們只需要確認那扇門開啟的時候，外面的風能順利吹進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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